宋嬷嬷被逐出王府的那天傍晚,顾长卿来了。
他照例提着药箱,照例一袭月白锦袍,照例在院门口被新换的守卫拦下盘查了好一阵子。沈惊寒隔着窗棂看见他从容不迫地出示腰牌,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仿佛这座王府里什么也不曾发生。
门开了。顾长卿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药箱,取出脉枕。
“王爷说姑娘今日受了惊,叫我来瞧瞧。”他在床沿坐下,修长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
沈惊寒没有说话。她的手腕在他指尖下平稳地跳动着,脉搏比前些日子有力了不少,九转续骨丹确实有效。
顾长卿垂着眼帘,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穿堂风里。
“宋嬷嬷被送出城了。人还活着,伤得不轻,但死不了。我托了人照应,过两日能缓过来。”
沈惊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倒是手眼通天。”她说。
顾长卿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却没有渗进眼底。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桌上,瓶身素白,没有任何标记。
“一日三次,每次两粒。比之前的方子更温和些,适合长期调养。”
他站起身,拎起药箱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闩了,却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王爷昨夜调了三路人马搜城。东城、西城、北城,唯独南城没搜。”
他顿了顿,手指在门闩上轻轻叩了一下。
“南城有条旧驿道,驿道尽头有座荒废的茶棚。茶棚后面有口枯井。沈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妨去那里看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院门重新合拢,守卫的脚步声在墙外来回踱着。沈惊寒坐在床沿上,盯着桌上那只素白瓷瓶,一动不动。
顾长卿在给她指路。
可他为什么要帮她?他是萧烬的御用医官,是能在王府书房里来去自如的人,是给她递过“不要相信沈暮云”纸条的人,也是宋嬷嬷口中那个“顾大人跟老奴说姑娘这两天会来”的人。他办了太多事,立场却始终模糊得像一团雾。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知道沈暮云在哪里。
沈惊寒打开那只瓷瓶。瓶口塞着寻常的药棉,她把药棉夹出来,瓶底没有纸条,没有暗语,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瓶普普通通的药丸,倒在掌心数了数,刚好三十粒,够吃五天。
他把线索藏在话里,把药藏在瓶里,把意图藏在微笑后头。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入夜之后,沈惊寒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把连日来所有碎片重新摊开,一块一块地拼。
太傅通敌的信。叔父的认罪供状与喊冤绝笔。土地庙被灭口的暗桩。宋嬷嬷口中那个在帅帐里伪造叔父笔迹的人。顾长卿反复无常的警告与指引。萧烬调兵搜城却偏偏漏掉南城的反常。
还有叔父在地窖里说的那句话——“那封信,是我让写它的人有机会送出去的。”
让。不是替。不是帮。是让。
叔父知道有人要送那封信。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
唯一的答案,沈惊寒一直不敢往下想。可现在,所有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不能不想了。
十三年前,沈暮云察觉军中有内奸,却没有声张。他知道那封通敌信会在何时送出,却没有拦截。他甚至可能故意让那封信被送出去——为的是让内奸,暴,露,为的是拿到铁证,为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可代价是十万条性命。
代价是兄长的命,是侄儿的命,是沈家满门的命。
如果真相是这样,那叔父那句“我欠你的”,就不仅仅是愧疚。那是十三年的良心凌迟,是他甘愿被囚在地窖里吃冷窝头的原因,是他写供状时笔迹颤抖的理由——他确实欠了。欠了十万条命,欠了她爹和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