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地窖里跟我说,你欠我的。你说那封信,是你让它有机会送出去的。我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当年知道军中有内奸,你知道那封通敌信会送出去,但你没有拦。”
沈暮云的喉结动了动。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他的脸像一张揉皱又展平的旧纸,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十三年沉积的疲惫与痛苦。
“对。”他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我知道。我没有拦。”
沈惊寒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什么?”
沈暮云沉默了很久。久到墙角的滴水声都响了七八下,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又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当时军中有内奸,我知道,但不知道是谁。能接触到军令的人有五个。你爹,你大哥,我,副帅韩峥,还有监军赵桓。你爹和你大哥不可能,我自己不是,那就只剩韩峥和赵桓。可是没有证据,什么也没有。那个人藏得太深,深到我查了三个月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他咳嗽起来,沈惊寒把水囊递过去,他摇手推开。
“后来我截获了一封密报,知道那封通敌信会在八月初七送出。我本可以拦截,可如果我拦了,内奸就会知道我已经摸到了他的尾巴。他会缩回去,会换一套手法,会藏得更深。到那时候,我再也抓不住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沈惊寒必须凑近才能听清。
“所以我做了决定。让那封信送出去。顺着送出路径反向追查,就能揪出内奸。我想的是速查速决,找到证据立刻收网。”
“可你没有来得及。”沈惊寒的声音很冷。
“没有来得及。”沈暮云闭上眼睛,“信送出去之后,我才知道内奸是谁。但已经晚了。军令被篡改,行军路线被泄露,包围圈已经合拢。十万大军溃散如山崩。你爹——你爹在最后关头还在掩护撤退。”
他的声音终于崩开了一道裂缝,像冰面上绽开的裂纹,细密而不可逆转。
“我活下来是因为他让我走。他说沈家总要留一个人活下去,把真相查清楚。所以我活着。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每一天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十万条命压在我身上,我不能死,死了就没法还了。”
他睁开眼,看着沈惊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乞求原谅的意思,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你明白了?你该恨的人不止太傅,不止北渊,还有我。如果没有我的决定,你爹和你大哥可能还活着。你也不会在赤雁阁耗掉十三年。”
沈惊寒没有回答。她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被油灯昏暗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了父亲和大哥临行前的背影。那年她七岁,站在沈府门口的台阶上,大哥回头冲她挥手,说等打完仗回来给她带北地的雪莲花。她等了十三年,没有等到。
她想起了赤雁阁的冬天。八十个孤女挤在一间没有炭火的屋子里,手冷得握不住筷子。
她想起了黑风谷的雪。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姑娘,那些宁死不降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了叔父在赤雁阁隔着栅栏递进来的那个布包。里面藏着四个字。
戴罪立功。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叔父在告诉她要活下去、要立功、要为沈家洗冤。现在她才明白,那四个字的意思不是“戴罪立功”。
是“我有罪”。
戴罪的人是沈暮云。立功,是他要她用一辈子去做的、替沈家洗冤的事。
“叔父,”沈惊寒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沈暮云看着她。
“那个内奸,那个在帅帐里伪造你笔迹的人,那个把十万大军送进埋伏圈的人——”她一字一顿,“是不是现任大楚太傅?”
沈暮云摇了摇头。
“赵桓。当年的监军赵桓。”他顿了顿,又说,“十三年过去了,赵桓已经不再是赵桓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