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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银梭渡厄
沧冥开始怕鱼怕得厉害,是在静海初啼后的第五天。



那日厨娘炖了鱼汤,奶白色的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飘满整座小院。三岁的沧溟被阿青抱上凳子,小鼻子抽了抽,忽然脸色一白,“哇”一声吐了出来。



不是装,是真吐。早上吃的米粥全呕在地上,小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公子!”阿青吓得扔了勺子,手忙脚乱给他拍背。



沧冥趴在桌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却死死盯着汤碗,仿佛那里头游的不是鱼块,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虎、虎鲸……”他抽噎着,语无伦次,“灰灰就是……被它们……咬……好多血……”



妈祖闻声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端下去吧。”她平静地对厨娘说,然后在沧溟身边坐下,将他整个搂进怀里,“不怕了,妈妈在这儿。”



沧冥在她怀里抖了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却仍不肯看桌子——准确说,不肯看任何盛着鱼虾蟹贝的碗碟。



从那以后,他多了个毛病。



看见活的鱼,他会“嗖”一下躲到阿青身后,从她胳膊缝里偷瞄;看见死的鱼,他会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看,看完还要问:“它疼不疼?”



阿青一开始还耐心解释:“死了就不疼了。”



“可它死的时候疼!”沧冥逻辑清晰得不像三岁,“我听见灰灰疼了!鱼肯定也疼!”



阿青语塞。



最夸张的一次,是陈三叔送来一条刚捕的黄花鱼,鳞片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还在桶里扑腾。沧溟本来在院里玩沙,听见水声好奇凑过去看,正好与鱼那双死寂的眼睛对上。



然后他就疯了。



不是哭,是尖叫。三岁的孩子扯着嗓子尖叫,一路从院里尖叫着跑回屋,钻进床底下死活不肯出来。妈祖亲自去哄,他才抽抽搭搭地说:“它瞪我……它一定恨我……”



妈祖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让陈三叔以后送鱼直接从后门进厨房,别让孩子看见。



但矛盾在于——沧冥只怕海洋生物。



猪肉他吃,啃得满嘴流油。羊肉他吃,还说“香”。牛肉炖得烂烂的,他能就着吃下一大碗饭。有一次阿青试探着问:“公子,猪猪不可怜吗?”



沧冥从碗里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理直气壮:“猪是地上的呀!”



“可它也是活的。”



“那不一样!”沧冥放下筷子,很认真地比划,“海里的,会说话。我听得见。地上的……我听不见。”



阿青彻底没了脾气。



妈祖却从这话里听出了更深的东西。沧冥的“怕”,不是孩童的任性,而是能力带来的诅咒——他能感知海洋生灵的情绪,所以无法将它们简单视为“食物”。这份共情是天赋,也是枷锁。



转眼到了六月中。



这日天气极好,碧空如洗,阿青带沧溟去岛南的贝壳滩。那里退潮后会露出大片滩涂,藏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贝壳。



“今日说好了,”阿青蹲下身,与沧溟平视,“只捡贝壳,不碰活物。看见螃蟹绕道走,看见跳跳鱼闭眼,好不好?”



沧冥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仿佛在立什么军令状。



贝壳滩名副其实。潮水退去后,沙地上铺满了扇贝、蛤蜊、海螺的壳,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沧溟很快就忘了害怕,蹲在地上挑挑拣拣,往阿青拎着的小竹篮里放。



“阿青姐姐,这个像月亮!”



“这个像小船!”



“这个……咦?”



他捡起一枚螺旋状的海螺,凑到耳边。渔家孩子都说海螺里有海的声音,沧冥听过很多次,从来只听见“呼呼”的风声。



但这一次,他听见了别的。



很轻,很杂,从极遥远的海平面传来——风声突然变了调,海浪的节奏乱了,还有……渔船的号子声,急促、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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