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
“北岳公主。”陈怀远说。
赵德贵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很响。“下官参见公主殿下。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公主恕罪。”
岳歆看着他。“赵大人,起来吧。”
赵德贵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退后一步,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站着。他的呼吸很轻,像是怕多用一点力气。
“赵大人,”岳歆开口,“城外有那么多流民,饿殍遍野。粮仓里有粮吗?”
赵德贵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有。”
“有多少?”
“十万石。”
“十万石粮,城外流民却饿着肚子,你为什么不放粮?”
赵德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袖子里搓了搓,搓得很慢,袖口是绸子的,料子很好,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抬起头,脸上又堆起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见眼珠子。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又细又软,“下官不是不放粮。实在是……粮仓里的粮,都有定数。朝廷的规矩,下官不敢违。”
“什么定数?”
赵德贵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下官只知道规矩,不知道别的。上面的文牒怎么写,下官就怎么办。公主问下官为什么不放粮,下官答不上来。下官只知道,按规矩办,总不会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自言自语。他的腰弯着,手垂着,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可那些话,一句比一句硬。
“公主殿下,”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细软,“下官知道您心善。可这赈灾的事,是朝廷的事,是户部的事。下官就是个七品县令,管不了。您……”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岳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因克制而微微颤抖,但她没有说话。
陈怀远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赵大人,你……”
“陈大人。”岳歆打断他。她的声音很平,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没有水花。
陈怀远看着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岳歆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赵德贵面前。她比王德贵矮半个头,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他。赵德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城外那个老人,死在路边的沟里。他身边有个孩子,抱着他的胳膊,叫‘爷爷,你醒醒’。”
“那个孩子,是澧国人。你澧国的百姓。”
赵德贵的笑容收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本宫在北岳,为了百姓不受战火之苦,来澧国和亲。到了澧国,看见百姓饿死,你告诉本宫管不了。那你告诉本宫,本宫该管什么?”
“那你告诉本宫,本宫该管什么?管自己吃好喝好?管自己穿金戴银?管自己舒舒服服去澧都,当你们澧国的皇后?”
赵德贵的脸更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下巴上的肉抖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岳歆看着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她转过身,走了。
四
陈怀远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他盯着赵德贵,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赵德贵被他看得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赵大人,”陈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本官回京之后,会把今天的事,如实上报。”
赵德贵的脸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怀远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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