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
“什么东西?”
“仓库。通道。储藏室。”叶曼丽盯着他的眼睛,“用来放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黄金,古董,文件,还有……人。”
林见清想起沈秉仁照片背面的“石匠”,想起“基准既定,万石可琢”。苏慕谦是工程师,沈秉仁也是。如果他们在工程中动了手脚,藏了东西,那么“石匠”很可能就是知情者,甚至是守护者。
“苏文渊在查这个?”
“对。他父亲苏慕谦是核心参与者之一,留下了一些笔记。苏文渊顺着线索查下去,拍下了关键证据,做成了微缩胶卷。他本来要把胶卷送出去,交给能把它公之于众的人。交接环节出了问题,他暴露了。”叶曼丽将信封推过来,“胶卷的下落,是个谜。苏文渊很可能留了备份,或者……把线索留给了可信的人。”
“比如陈默?”
“也许。”叶曼丽顿了顿,“陈默死前,除了‘狄更斯’,还说了什么?”
“苏先生。”
“苏文渊。”叶曼丽点点头,“这就对了。钢笔是钥匙,狄更斯是密码,苏文渊是源头。林先生,你握着的,可能是一把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问题是,你敢开吗?”
林见清看着桌上的信封。火漆上的符号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想起苏文渊最后一次上课时说的话:“见清,你可知做史最难的是什么?不是搜集史料,不是考据辨伪,是下笔的那一瞬间,你知道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改变后世对一个人的评价,对一个时代的认知。那是重如千钧的责任。”
他就站在这样的瞬间。接下信封,意味着踏入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那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校勘考据,只有生死、背叛、看不见的刀光。不接,他可以转身离开,也许沈世钧真的会给他船票,送他去香港,在另一个孤岛上继续做他的书店老板,假装今夜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如果我接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接下来怎么做?”
叶曼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首先,你要学会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这意味着你要改变,你的习惯,你的思维,甚至你的身份。从今天起,你不能回书店,不能回家,不能联系任何你认识的人。你要消失。”
“消失到哪去?”
“我这里有个安全屋,在法租界西区。你先住几天。期间,我会教你一些东西,如何识别跟踪,如何传递信息,如何判断谁可以信任,谁不能。”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要学会说谎。不是随口胡诌,是构建一个完整的、经得起推敲的假身份,并且在任何时候都能毫不犹豫地演下去。”
“演戏?”
“比演戏难。”叶曼丽的语气严肃起来,“演戏演砸了,顶多挨骂。这个演砸了,会死。而且不止你一个人死。”
林见清沉默了很久。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他想起父亲,那个老私塾先生,总说“君子慎独”。意思是独处时也要谨言慎行,因为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哪?在天上看着这座沦陷的城市,看着雨夜里发生的一切,沉默不语。
“叶小姐,”他终于开口,“你做这个,多久了?”
“两年。”叶曼丽说。
“为什么?”
这次轮到叶曼丽沉默了。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杯子。
“我父亲是个小学教员。在闸北。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他为了救学生,没能跑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说别人的事,“我去认尸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本《千家诗》,被血浸透了,字都看不清。后来有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用笔做点别的事。我说,好。”
她抬起眼,看着林见清。“因为我知道,有些道理,光靠教,是教不会有些人的。得让他们痛,让他们怕,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见清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精致的旗袍,化着得体的妆,坐在茶香袅袅的雅间里,眼神锋利。她失去过,所以懂得什么是值得用命去换的。他也失去过,苏文渊,陈默,还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店员王德发。他真的懂得吗?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火漆的触感略略的,还有些温热,刚从怀里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