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法租界西区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绿萝,叶子边缘焦黄卷曲。
林见清,他是顾明远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沉的,云层低低压着屋顶。已经是住进来的第三天,他还没完全适应这种绝对的寂静。叶曼丽每天来一次,带来食物、报纸,有时是新的指令。她不多话,来了就教他东西,教完就走。
第一天教识别跟踪。
“不要回头看,”叶曼丽说,手里拿着几张偷拍的照片,上面是不同装扮的人,“真正跟踪你的人,不会一直跟在你身后。他会走在前面,在路口等你;他会坐在街角的咖啡馆,看报纸,报纸从来不翻页;他会是个黄包车夫,你一招手他就说‘有客了’。你要用余光,用橱窗的倒影,用一切不直接的方式去观察。”
她教他如何改变步态,如何在人群中拐弯,如何在被跟踪时走进百货公司,从另一个门离开。她教得很细,每个动作都拆解,让他重复练习。林见清学得慢,有时会搞错,叶曼丽不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想起苏文渊校对他论文时的样子。
第二天教传递信息。
“永远不要写完整的句子,”叶曼丽摊开一叠火柴盒大小的纸片,“用代号,用缩写,用只有收信人能懂的暗语。比如‘学者’是苏文渊,‘商人’是沈世钧,‘记者’是我,‘编辑’是你。‘仓库’是地下设施,‘石头’是黄金或证据,‘石匠’是沈秉仁。”
她教他一种简单的移位密码,每个字往后移一位。“有情况”写成“友门闰”,“安全”写成“安宁”。她让他反复练习,直到不假思索就能写出来、解出来。
“记住,”叶曼丽最后说,声音很轻,“信息本身没有价值,送到对的人手里才有。送不到,它就是催命符。”
今天,第三天,叶曼丽带来了一本《上海市政工程年鉴(民国十五年至二十五年)》,厚厚的一大本,封面是暗红色的布面,已经磨损了边角。
“沈秉仁,”她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工部局首席华籍工程师,参与过外滩防洪墙、杨树浦水厂、闸北电厂扩建,还有……”她顿了顿,“十六铺码头的地下仓库改建工程。”
林见清凑过去看。那一页是沈秉仁的履历和参与项目列表,密密麻麻的小字。在“十六铺码头地下仓库改建”这一项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倾斜的“S”加一道横。
“这是他父亲的闲章符号,”林见清说,“‘基准线’。”
“对。”叶曼丽合上书,“苏慕谦和沈秉仁是同乡,同期留美,回国后一起在工部局任职。他们是至交,也是工作上的黄金搭档。民国二十五年,沈秉仁提前退休,去了香港。对外说是身体原因,圈内人都知道,他和工部局高层闹翻了。”
“因为那些‘特殊工程’?”
“很可能。”叶曼丽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又放下,“苏文渊查到的账目问题,主要集中在民国二十年到二十五年这五年间。那段时间,上海大规模兴建防空设施、地下指挥所、应急仓库。名义上是为了备战,实际上,很多工程预算虚高,材料以次充好,差额进了某些人的口袋。更关键的是,有些工程的设计图纸和最终施工图纸对不上。”
“对不上?”
“对。”叶曼丽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比如,图纸上标的是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实际只浇了两米。省下来的水泥、钢筋去哪了?不知道。又比如,图纸上某个仓库只有一层,实际挖了两层。多出来的那一层,用来放什么?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苏文渊怀疑,多出来的空间,用来藏匿转移资产,黄金、文物、还有……人。一些需要消失的人。沈秉仁作为首席工程师,肯定知情。他要么是同谋,要么是发现了秘密被迫离开。无论哪种,他都是关键。”
林见清想起照片上那个浓眉方脸的男人。“沈秉仁在哪?”
“理论上在香港。我们查过,香港那边没有他的入境记录,至少没有用真名入境的记录。”叶曼丽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有两种可能。第一,他用了假身份。第二,他根本没去香港,或者去了又回来了。”
“回来了?回上海?”
“对。”叶曼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