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地绷紧了。
排水沟深约半米,宽不到一臂。沟底应该积着浑浊的雨水和腐叶。一个成年男人如果把整个身体泡进去,只露出鼻孔呼吸,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只是一滩脏水。
他在水里。
苏晚的右手指腹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搓了一下,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振翅。她把蔡司镜的焦距微调了零点五个刻度,试图看清排水沟的内部。
看不见。药铺和排水沟之间隔着一片坍塌的青砖废墟,高度刚好挡住了从钟楼俯射的角度。她的子弹可以打穿布团,可以打穿碎砖缝隙里的空枪,但无论如何绕不过那片废墟去够到排水沟里泡着的那个人。
死锁。
苏晚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太阳穴的钝痛又开始往上涌。她用右手掌根使劲按了一下眉骨,把疼痛往回压了压。
渡边从排水沟里也打不到钟楼上的她——角度不够。两个人互相够不着。
但药铺地基里那个还在呼吸的布团可以。
苏晚把镜头重新对准了药铺。布团下方的起伏仍然规律,大约每四秒一次,幅度稳定。这不是死人的节奏,但也不像受过专业训练的射手——渡边雄一的呼吸频率在狙击状态下应该是每七到八秒一次,和她自己差不多。
四秒。太快了。紧张。业余。
观察员。
苏晚在心里把整个局面翻转过来,像拆一把打乱的枪栓。
渡边泡在排水沟里,看不见钟楼,需要观察员提供苏晚的精确位置和动态。观察员通过某种隐蔽方式——可能是绳索信号,可能是预设的石块敲击——把信息传递给排水沟里的渡边。一旦苏晚从钟楼上移动或撤离,观察员会第一时间通报方向和路线,渡边便能从排水沟中选择一个有射界的位置拦截。
反过来说,只要观察员还活着,苏晚就被钉死在这座钟楼上。
杀了他。
苏晚的决定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没有犹豫。台儿庄教会她的东西里,最深刻的一条就是:在战场上,心软的代价用别人的命来付。
她把蔡司镜的十字线中心对准了伪装布团。三百米。风速接近零。湿度中等偏高,子弹飞行零点四秒,下坠量可以忽略。她把十字线下压了两个密位——布团的隆起最高处是胸腔,她要打的是胸腔下方约三十厘米的位置,那里是趴伏状态下头部所在的高度。
呼吸链启动。四秒吸,七秒呼。
第一个循环。心率降到五十二。
第二个循环。五十。
第三个循环的呼气末端,肺部的残余气体被排尽,横膈膜完全放松,胸腔的起伏降至生理最低点。
苏晚的食指从扳机护圈外滑入内侧,指腹搭上了扳机面。金属是凉的,凉得像一截从井底捞上来的铁条。
她在两次心跳之间的零点四秒间隙里,扣了。
后坐力从枪托传进右肩窝,整条手臂的肌肉链从三角肌到前臂旋前圆肌依次收缩缓冲。左手石膏夹板里的腕骨在震动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缝衣针扎着骨膜,但她没出声。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牙关咬死。
三百米外,伪装布团猛然抽搐了一下。
动作很短,像触电。然后整片布团塌了下去,原本规律的呼吸起伏消失了,变成一种失去支撑后的瘫软。暗红色的液体从布团左侧边缘渗出来,在灰白色的泥地上缓慢铺展,颜色深得发黑。
苏晚没有多看。
她在开枪后的零点五秒内已经把整个上半身缩回了砖石遮蔽后方,蔡司镜的前盖重新拧紧,毛瑟步枪的枪口朝下贴着砖面。弹壳被她用右手掌心接住了,残余的热量透过掌心的磨破处灼得她嘶了一声,但没撒手。弹壳不能掉在砖面上——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这种距离上就是死亡邀请函。
她把滚烫的弹壳塞进裤兜,右手掌心被灼出一个椭圆形的红印,边缘起了极细的白皮。
然后她等。
一分钟。排水沟方向。安静。
两分钟。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