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硬的杂粮饼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苏晚的右手里。动作很快。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子。饼面上有一个拇指压出来的浅坑,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辨,和掰口处新鲜的断面相比,那个坑的边缘已经被体温捂软了。
他一直捏着这块饼在等她。
苏晚咬了一口。杂粮的粗粝感磨着口腔黏膜,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但胃里有了东西,手脚的凉意就退了一层。
“他下次不会再用观察员了。”苏晚嚼着饼子,声音含糊,“我把他的眼睛打瞎了一只。一个泡在排水沟里的独眼瞎子,得自己探头看路。”
谢长峥看着她咀嚼的侧脸,帽檐的阴影落在他眼窝里,遮住了眼神的具体内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武运长久”碎镜片,镜面朝上,在晨光里折出一道细如蛛丝的白光。碎镜片的锋利边缘上有一丝暗褐色的干涸血迹——是他自己指尖的血。
“他不是瞎子。”谢长峥把碎镜片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掌心里,“他只是换了一种看的方式。”
苏晚停止了咀嚼。
巷口外面,一辆运伤兵的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碎石路面,车轮在泥坑里打了个滑,发出一声尖利的金属摩擦声。板车上躺着的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被颠簸的路面晃得没了声响。
苏晚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两下咽掉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肩上摘下毛瑟步枪。
“走。”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不冷不热,像枪管冷却后的金属,“趁路还通着,把'生门'的先遣队送出去。”
她转身朝南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没回头。
“下次我会喊的。”
谢长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入南门方向的灰色晨雾里。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重心低,步幅匀,像一只随时可以弹射的猫科动物。腰间的三八式刺刀鞘在走动中轻轻晃,磕在石膏夹板边缘,一下,一下。
他把碎镜片攥回口袋深处,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茶馆墙根下的炭笔地图还在。苏晚画的那个方框——药铺——里面的叉号在晨光中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远处,南门方向传来第一声集结号。
号声很短,被城墙的回音拖长了一截,在破晓的天空下哑哑地散开去,像丢进深井的石头激起的最后一圈水纹。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三十万人的撤退通道,暂时打开了。
但钟楼残骸上还残留着苏晚趴了四十分钟的身体压痕。压痕旁边的砖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不是露水,是从石膏夹板裂缝里渗出来的血,被体温焐干后凝成了一层薄薄的褐色膜。
风把一片碎砖灰吹过那道血痕。灰尘盖上去,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