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特大 直达底部
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38章 八个人
的日子里,死人太快,很多面孔还没来得及和名字对上号就消失了。但其中有一个她知道。



张麻子。



麻子坑密密麻麻的脸。嘴角永远向上弯着的弧度。把手榴弹塞进散热格栅时手指被割破的那一道口子。血滴在发烫的引擎盖上,滋的一声蒸发成白烟。



还有那个笑。



在十米的距离上,对着一辆正在碾过来的装甲车。引擎的热浪扑在满是坑洞的脸上。他在笑。



谢长峥蹲在果园另一端的壕沟边缘。



他面前的泥地上排着一排东西。十九块金属薄片,长约两寸,宽不足一寸,上面用钢针粗糙地刻着名字和籍贯。有些字刻得深,有些浅到几乎看不清。薄片的材质混杂——有的是罐头皮裁出来的铁片,有的是铜钮扣砸扁后刻的,最粗糙的几块甚至是用弹壳的底火垫片充当的。



阵亡者的识别牌。



谢长峥一片一片地从泥地上捡起来。每捡一片,他的手指都会把金属面上的泥用拇指腹擦掉,露出下面的刻字。有的名字他认识,有的他在黑暗中辨认了两三秒才读出来。他的嘴唇在念。没有声音,但唇形很慢,每一个字都咕嘟完整。



十九片识别牌全部捡完后,他用一块旧布把它们包起来,裹紧,塞进了军装内侧贴胸口的口袋里。铁片和铜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像硬币落在锡碗里。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旁边泥地上的另一样东西。



张麻子的断枪。



马奎把它放在了壕沟边上。枪托断了,枪管弯了,弹仓卡死了。谢长峥把断枪拿起来,握住枪管前端,翻过来看了看枪托的断面。断裂处的木纤维上嵌着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散热格栅的铁片碎渣,在爆炸中嵌进了枪托。



他把断枪和识别牌放在一起,包进布里。



站起来的时候,低烧让他晃了一下。右肩的绷带在行军中早就脏透了,黄褐色的渗液从绷带边缘顺着上臂内侧往下流,被袖口的布料吸收后变成了一片深色的洇痕。他用左手按了一下右肩——指尖碰到碎渣隆起的位置时,皮下有一种磨砂般的异物感,又硬又涩。



四十八小时。苏晚说过,碎渣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取出来。否则肌肉会把碎渣包裹起来形成肉芽肿,到时候再取就不是用刺刀尖能解决的了。



他没有再去碰那个隆起。



转身向果园北侧走去。经过小满蹲着的那棵断树根时,他停了一息。没有蹲下来。只是把步子放得更轻了一些,军靴底部穿透的几个洞在他刻意减轻踩踏力度后没有发出声响。



小满的肩膀还在抖。



谢长峥走过去了。



苏晚走出果园前最后回了一下头。



视线落在泥地上的那三片铜碎上。



最大的那一片嵌得最深,铜面只露出大半个指甲盖的面积,另一半被泥土包裹着。上面那道滕县刀疤的半截痕迹在日光下发着暗绿色的光。



她转身走了。肩上的毛瑟步枪枪管朝下。石膏夹板在走路时撞击枪托,发出那种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叩击声。



二十九个名字。她知道其中一个。



张麻子。



永远忘不了那个笑容。
(3/3)
  • 加入收藏
  •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