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退出暖阁,脚步声压得极轻,出了门才快起来。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是后宫妃嫔拌嘴那一类。那一类他见多了,闹得再凶,散了也就散了,不过是些争风吃醋的小事,哪一年宫里没有几场?今日不同,今日有人在御前宴席上动了手脚,伤了陛下身边最近的人,还顺手灭了口——这是拿陛下没放在眼里。李德全伺候萧长烬这么多年,早摸透了这人的脾气,越是不动声色,底下压的东西越重,等到发出来,便是雷霆之势,谁也拦不住。他必须赶在人家彻底收干净之前,把东西找出来,一片不落。
御花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方才还摆着歌舞宴席的凉亭,如今剩几个低位宫人低头收拾,垂着眼不敢乱看,手脚慢吞吞的,像是怕发出声音惊扰了什么。残茶点心撒了一地,石桌上的锦缎已经皱成一团,几根蜡烛倒在旁边,烧到一半熄了,蜡泪凝在石面上,黄白一片。舞姬宫娥早就遣散,那些妃嫔也各自回了宫,脚步都比平时快,谁也不敢在这风口上多留半刻,生怕沾上今日的晦气。
整座御花园静得异常,只有风吹过花木的声音,牡丹蔷薇的香气还在,混着方才散宴的残味,闻起来有几分古怪。
茶盏被收到了杂物房。
那地方在御花园侧边一条僻静小道的尽头,平日堆放废弃的器皿和破损的摆件,阴凉逼仄,气味霉潮,宫人们能不进就不进。李德全先把守在门口的人全打发走了,不许任何人靠近,连守门太监也挥手遣开,自己拴上门,在一片黑暗里摸出袖中的灯笼,点了烛,蹲下身,开始一块一块地翻。
碎瓷片混在一堆废弃器皿里,零零散散的,要找对应的那套茶盏,得逐一比对形制和纹路。李德全手上套着细布手套,动作不急,但仔细,一块块翻看,拿起来,对着烛光看清楚了,再放回去,或者单独搁在旁边。他蹲得腿酸,也不起身,额角渗出汗,顺着脸侧流下来,他也不去擦,只是安静地翻,安静地找。
找到碗底的时候,他指尖停了一下。
那一块瓷片是参茶盏的底座,碗底大小,釉面莹白,本该干净光洁。他凑近烛光,看到瓷面底部附着一层东西,薄薄的,半透明,贴着底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手套轻轻摸了摸,触感滑腻,油润,不是长年积攒的茶垢,手感完全不对。他慢慢凑近鼻端嗅了嗅——蜂蜡,还有草木油脂的淡味,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寻常茶具不会有这个,这是特意处理过的。
他把那一块碗底搁在旁边,重新仔细翻了一遍剩下的碎片,把所有能对上茶盏形制的都挑出来,一片不落地收拢,用锦布层层裹严实,贴身放着,不假手任何人。
杂物房的门重新拴好,他快步折返御书房。
御书房内,萧长烬坐在案前,手撑着额角,一动不动。
室内的烛火点着,明暗在他脸侧交替,满案的奏折堆在那里,一本未动,朱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干了。李德全进门,膝盖落地,那声响在静室里清晰得很。
他把锦布包裹好的碎瓷片呈上去,先说验证经过,再说结论,字字清楚,条理分明:“奴才已交由宫内老供奉查验,瓷底附着物乃是蜂蜡混着特制植物油脂,熬制研磨,均匀涂抹在盏底,遇热即化,化了便滑。陆姑娘当日捧的是滚烫参茶,茶盏底部受热,油脂一化,杯底打滑,脱手只是迟早的事,从一开始就没给人留半条活路。”
萧长烬垂着眼,没有说话,指尖轻轻触了触案上那包碎瓷,隔着锦布,碰到瓷片边缘的冰凉。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却比发怒更让人寒背:“做得干净。事先设局,事后无人认账,死无对证,是吗?”
李德全低着头,没有接话,等了一瞬,继续往下禀报,声音压得更低:“今日专门经手这套贡茶茶具、负责烹茶递茶的宫人,是林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翠儿。奴才方才正要着人去拿她来问话,就收到消息——翠儿半个时辰前,被人发现死在御花园荷花池里。”
他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说完:“仵作当场验尸,不是意外落水,是被人活活溺毙之后,再抛入池中,伪作自尽。”
“死了。”
萧长烬把手边的御笔捏断了。
清脆一声,朱笔断成两截,墨汁溅出去,落在明黄奏章上,晕开一片深黑。
他盯着那摊墨迹看了一瞬,手指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