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两截断笔滚到案边,停住。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李德全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额角的汗渗下来,凉的,他也不敢动手擦。他知道陛下现在的沉默不是真的沉默,那底下压着的东西,等会儿出来,要比摔东西、砸桌案更骇人。他只是等着,等旨意落下来。
等了很久。
久到李德全膝盖硌得发麻,久到那截断笔上的墨迹都快干了,萧长烬才重新开口。
“林宝珠,”他说,“还有太后。”
四个字,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他心里其实早就清楚,林宝珠素来骄纵,却没这般狠绝缜密的心计,事先设局、事后灭口,步步周密,环环相扣,这不是她一个人能想出来的手笔。寿康宫那位,才是真正操盘的人。林宝珠不过是台前的手,递刀子的是后头那个。
他敲了敲案面,语气回到那种平,冰冷而平,字字落地有声:“传旨。林宝珠骄纵寻衅,纵容下人谋害御前宫人,德行有亏。即日废除妃位,降为林贵人,迁居偏殿,削减用度,严加管束,无旨不得随意走动。”
李德全应声,没有动。
他知道陛下还有话。
萧长烬果然停了一下,才继续说,语气比方才更沉,沉得像是压在水底的石头:“寿康宫那边,不必惊动,不必问责。”
李德全心里微微一跳。
“但给朕盯紧了,”萧长烬眼底升起一丝什么,寒的,沉的,不动声色地压在那里,“上上下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来报,片刻不许延误。”
明面上放着不动,暗地里一分一寸收紧,等时机,等把柄,等到动手的那一日,连根一并拔起。这是帝王的算法,李德全伺候这么多年,看得懂。
“奴才遵旨。”他叩首领命,额头抵着地面,停了一瞬,才缓缓站起身,退出御书房。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只剩萧长烬一人,案上那滩墨迹已经全干了,黑色在明黄奏折上洇开,形状不规则,像一块乌云。两截断笔横在案边,笔头的朱砂也干透了,不再渗出颜色。
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落在某处,不知在看什么,眼底的东西沉而暗,像没有底的深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回暖阁。
推开门的时候,室内那缕茉莉冷香扑过来,淡的,几乎不像真的,却偏偏钻进鼻端,一下就到了,像是熟悉了很久的气味,顺着这香气走进去,满腔压着的冷意就消散了一点,那点杀伐的戾气,也在不知不觉间沉下去了。
他在软榻旁坐下,矮凳离榻不远,坐下来,正好能看清陆引珠的脸。
她睡着,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方才昏迷时眉心皱着,现在那道褶皱慢慢平开了些,睡颜比清醒时安静,看着倒像是不疼了。鬓发散了几缕,落在脸颊上,跟着呼吸微微动,细细的,软软的,黑色的发丝压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毛笔在宣纸上随意带过的一笔。
右手手背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从手指一直包到腕骨,层层叠叠的,白的刺眼,纱布下面透出褐色的药渍,也透着她没说出来的那些疼。
萧长烬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层纱布,没有碰到肉,只碰到布。极轻,像是怕轻一点都不够,又怕重了会惊到她,那点力道拿捏得很小心,小心到他自己都察觉到有些陌生。
他何时对什么人这样小心过。
她没有醒,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睡着。
萧长烬低头看她,手指还搭在那层纱布上,没有收回来,心里的那句话藏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今日的账,他记着,一笔一笔,分毫不差,来日一件一件,一个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