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没什么动静。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懒洋洋铺了一地,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漂,慢慢的,无声无息。连空气都是静的,压着,不流动,像是这一室的安宁要撑到什么时候,又随时会碎。
陆引珠斜倚在软榻上,闭着眼,右手搁在膝上,不敢动。
纱布缠得厚,沉甸甸的,压着腕骨,隐隐传来一种钝痛,不是那种锐利的刺,是那种绵长的、在底下持续往外渗的疼,稍一用力就会变成一阵抽搐。颈侧的划伤结了痂,干硬,稍微扭一下脖子,痂皮就会绷紧,提醒她那里还有一道口子没好利索。
她其实没睡。
她睡不着。
她只是闭着眼,让外面的人以为她在睡。深宫里头,能假装不知道的事,最好假装不知道,能少露几分神情,就少露几分。
再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周嬷嬷换成了张嬷嬷,昨日是周嬷嬷来,今日这个是张嬷嬷——她没见过张嬷嬷,但那脚步声规整、宫人随行的阵仗,绝不是寻常来打水送饭的小太监能有的气势。由远及近,踩在回廊石板上,整齐得像有人在心里打着拍子。
陆引珠眼皮轻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却已经把脊背慢慢坐直了,把身形端正了,把脸上所有该收拾的神色都收拾干净了。
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是那个样子,坐得安静,眼神平和,像个乖乖养伤的可怜人。
张嬷嬷进来,脸上堆的是一脸和蔼。
那种和蔼是宫里上了年纪的嬷嬷才有的那种,眉眼弯弯,嘴角往上挂,每一条笑纹都落得准,落得熟,像是已经用了几十年,用到成了习惯,用到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陆姑娘,太后娘娘听闻你前日在宴上受了伤,心里头甚是记挂,特意命老奴亲自来探望,捎来赏赐,望姑娘早日康健。“
话说得周全,礼数也到,字字句句都是关怀,听不出一点不对。
可陆引珠垂着眼,手指悄悄在衣料上收了一下,收紧,指节发凉。
太后何曾记挂过她?太后巴不得她消失,巴不得这两天那道烫伤再往深里烂几分,最好烂出个大病,不用太后出手,人就没了,省事又省心。这番“挂念“,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是把后面的话垫得好听一些,让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张嬷嬷已经往旁边示意了。
两名宫人捧着一只鎏金的木盒走上来,躬着身,托得平平稳稳,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张嬷嬷亲自上前,掀开盒盖,动作慢,慢到像是有意让她把里面的东西看清楚。
明黄的绸缎,铺得平整,料子是御用的,颜色鲜亮,映得盒里的东西愈发显眼。
一支银质的茉莉缠枝簪。
簪身上镂雕着茉莉花,花瓣层层叠叠,雕得极细,薄薄的一片,对着日光能透出光来。花蕊正中嵌着一颗红宝石,米粒大小,颜色深红,在这午后的光线里亮得有些刺眼。整支簪子工艺精湛,瞧着是年头久远的老手艺,不是近年宫里造办处的风格,每一道纹路都打磨得圆润,带着岁月磨过的那种温润。
陆引珠的视线落上去,落在那颗红宝石上,停了一瞬。
然后心跳慢了半拍,又骤然快起来,快得她自己都感觉得到,胸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撞。
她认得这支簪。
不是亲眼见过,是冷宫里那个老太监说过。那老太监伺候了先帝半辈子,进了冷宫,话匣子却没封死,有时候夜里无事,坐在廊下,点一支快要燃尽的蜡,说些宫里久远的旧事。
他说芳贵人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压到几乎不是在说话,是在漏气。说她通体带茉莉香,生得好,性子也好,最得先帝宠爱,一时间六宫无颜色,连太后都要让三分。
说到后来,老太监顿了一下,顿了很久,才接着说,那个人最后沉在荷花池里,泡了三天才捞上来,手里头还攥着一朵茉莉花,手攥得太紧,捞的时候都掰不开。
那之后,老太监没再说话。蜡烛灭了,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冷宫里黑得看不见五指。
陆引珠彼时坐在角落,把那段话一字一字记下来,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