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注埋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他吃得急,像有人在后头催。
碗刚见底,胳膊就被一左一右挽住了——老太太的手干瘦却有力,陈兰香的掌心带着灶间的温热。
他被拉到里屋,门帘落下,隔开了外间的碗筷声。
问题细密得像筛子眼。
何雨注一句句答,声音平稳。
老太太听完,枯枝般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着圈。”……照老规矩,动了穿制服的人,咱家底掏空都不够赔,人还得进去。”
她顿了顿,抬眼时窗棂的光正好落在她眼底,“这回,倒像是遇上讲章程的了。”
“章程也得看人站在哪边理上。”
何雨注接得很快,“今天咱们脚底下还算有块硬地,对方鞋底又恰巧沾了泥。
要是反过来……”
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赵翠凤在边上“哎哟”
一声,连连摆手:“我可没敢往歪处想!讲理好,讲理比什么都强。”
陈兰香忽然问:“那个拿铁家伙对着你的兵呢?”
“自有他们的规矩管着。”
何雨注答得含糊。
母亲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没再追问。
老太太转而问起那位姓王的女干部。
何雨注卡了壳。
他想起那女人肩章上的纹路,想起她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叩桌沿的节奏。
该怎么说?说她在四九城里管着一队佩枪的人?说眼下这官衔像河面上的冰,不知开春后会不会换个名目?最后他只含糊道:“不大,也不小。
够在事头上说几句话的分量。”
堂屋的交谈声嗡嗡地传来,混着碗碟轻碰的脆响。
这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座钟敲了十下。
何雨注掀帘出去时,看见何雨水和徐小蕙已经歪在长凳上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一处,呼吸轻匀。
众人这才散了。
耳房里的洗脚水已经凉透。
何雨注擦干脚,刚躺下,板墙那头就传来压低的争执。
女人的抽泣像被棉被捂住了嘴,闷闷的,断断续续。
他听惯了这些夜晚的声响,翻个身,意识沉进了别处——那里有几垄地等着侍弄,土腥气沾在指尖,挥之不去。
再睁眼时,夜色浓得化不开。
隔壁静了,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呜咽。
他累极了,眼皮一合便坠入黑暗。
次日何大清上工,晌午没到就被叫走了。
食堂里人心惶惶,直到他回来,围裙重新系上,大勺在锅里翻炒出熟悉的节奏,众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易中海来打饭时,脚步在窗口顿了顿。
何大清瞥见他,朝旁边徒弟抬了抬下巴。
勺子在菜盆里舀起,手腕一抖,落进饭盒的菜量便少了一截。
易中海什么也没说,端着盒子走到墙角,背对着众人慢慢吃。
只是离开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眼神何雨注后来回想起来,像暗处盘算的秤砣,沉甸甸的。
接连几天,易中海回家时总披着一身夜色。
何雨注问父亲,何大清只是摇头。
疑惑像藤蔓,悄悄爬满了院墙。
正月十五过后,军管会的人来了。
孟玉堂带着盖红戳的纸,一页页翻给何大清看。
他们跑遍了丰泽园、轧钢厂,连那些留用的旧警员都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