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盅搁在桌上,瞥了眼缩在门边的许大茂,“瞧把这小子唬的。”
王翠萍起身让出凳子:“问问柱子前线的事。
大茂年纪小,听着害怕也正常。”
“柱子当年走的时候,不也就他这岁数?”
何大清拧开瓶盖,酒液落进盅里发出淅沥的响,“该出去经些风雨了。”
他对许大茂学放电影这事总瞧不上眼——比颠勺还耗神,伺候人的活儿。
“家里出一个还不够?”
王翠萍声音沉下去。
何雨注没接话,伸手把许大茂按到条凳上,顺手将何大清那个搪瓷缸推过去。
许大茂接缸子时手指发颤,眼睛躲着不敢看对面的人,仰头便灌。
喉结急促滚动几下,整缸液体见了底。
他打了个嗝,舌尖后知后觉泛起酸涩。”不是水?”
许大茂抹了把嘴,“柱子哥,这……这是醋?”
“洋货,战场上捡的。”
何雨注说。
“那,再给半缸?”
许大茂舔舔嘴唇,“刚才喝得太急,没尝明白。”
何雨注看他一眼,拎起瓶子又倒了半缸。
这次许大茂没猛灌,小口抿着,就着桌上零散的花生米。
何雨注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铁皮罐。
撬开盖子的瞬间,油润的肉香漫开。
“他萍姨,”
何大清捏着酒盅,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你们刚才到底说啥了?”
“问了问军功,问了问往后打算。”
王翠萍夹了块罐头肉,“我说要不让他跟着,这身本事窝着可惜了。”
何大清手指摩挲着盅沿。
他早琢磨过儿子回来能去哪儿——厨子这行当肯定不沾了,光是那身军装和功劳簿,就该配个像样的地方。
可他没门路。
王翠萍这话,像往死水里投了颗石子。
“柱子说想先缓缓,累。”
王翠萍补了一句。
“缓缓也好。”
何大清点头,又抬起眼,“可话头转了半天,前线究竟……”
王翠萍看向何雨注。
何雨注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何大清胆子不算小,终究是个寻常百姓,有些事听了怕受不住。
至于许大茂——谁让他偏挑这时候来,听见什么都是自找的。
“总之不容易。”
王翠萍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站起身,“你们爷仨聊吧,明儿我还有事,先回了。”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眼何雨注,“在家安安生生的,别生事。”
这话里有话。
从前线下来的人她见过不少,有些回来就变了个人。
更何况眼前这位——百来个?她觉着数目怕是不止。
“知道。”
何雨注应道。
“知道就好。”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许大茂还在小口抿那酸溜溜的液体,偶尔偷瞄何雨注。
何大清给自己斟满酒,沉默地嚼着花生米。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皱。
酒桌边的试探落了个空。
何大清几回把话头往那方向引,都被儿子三两句带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