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朝陈兰香笑笑,“就让这小子显摆显摆吧。”
炕沿边堆起小山似的包裹。
陈兰香拧着眉梢,指尖划过那些簇新的布料,喉间压着半句埋怨。
何雨注蹲在炕角,一件件往外掏——羊羔毛缝的护耳帽、絮了厚棉的护膝、靛青坎肩、织着暗纹的丝巾。
每样东西递过去时,他总要停顿片刻,等母亲的手指触到料子才松手。
王思毓缩在窗台阴影里。
洋娃娃躺在印花包袱皮上,玻璃眼珠映着纸窗透进的灰光。
她没动弹,只把拇指含在齿间轻轻咬着,视线粘在那头金发上。
“来。”
男人忽然朝她招手。
小姑娘手脚并用地爬过被褥堆,棉裤摩擦炕席发出沙沙声。
接住娃娃时,她整张脸埋进蓬松裙摆里,深吸一口气才仰起头:“谢大锅。”
她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扑向何雨注膝头。
这个动作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往常这丫头只肯挨着雨水姐姐的。
两个坐在炕里侧的男娃跟着咿呀学舌。
刚撑起胖胳膊要爬,就被陈兰香一手一个捞回怀里。
四只小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噗噗吐着“锅、锅”
的气音。
“倒会叫人了?”
何雨注托着王思毓的腰把她举高些。
“许家那混小子教的。”
陈兰香把挣扎的男娃调了个方向,让他们背对那堆,“成天拿炒豆子逗他们喊哥,舌头都捋不直。”
何雨注只是笑。
他从包袱底层抽出个铁皮匣子,咔哒一声弹开搭扣。
王思毓立刻扭过身子,连怀里的娃娃滑落了都没察觉。
那是列暗绿色的小火车,轮轴缠着发条钥匙。
何雨注拧了三圈,把它放在炕沿。
铁轮子轧过木板接缝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烟囱里竟飘出一缕极淡的樟脑味。
“坐这个去的?”
小姑娘指尖悬在车顶上不敢碰。
“真家伙比这大一百倍。”
男人按住快要冲下炕的男娃们,“等你们腿长到能跨过铁轨,就带你们去听汽笛。”
“小满姐也去么?雨水姐呢?弟弟们都去?”
“都去。”
陈兰香这时抖开一件布拉吉。
水红底子撒白碎花,裙摆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似的漾开。
她对着光检查针脚,忽然叹了口气:“现在穿不住,得收到来年槐花开。”
“您定夺。”
何雨注正把铁轨一节节拼成环状。
王思毓趴在他肩头,呼吸一下下扫过他耳根。
两个男娃终于挣开束缚,四只小手同时抓住最近的那截轨道往嘴里塞,被陈兰香眼疾手快拍掉了。
火车在椭圆轨道上跑第二圈时,窗外传来踩雪声。
何雨注没抬头,只把发条钥匙又拧紧半圈。
铁皮车厢哐当哐当碾过接缝处,那节奏让他想起真正的车轮撞击轨缝的震颤——三天三夜,他在那种震颤里数完了所有途经的桥梁。
老太太的手指抚过那铁皮外壳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东西做得真细致,还是北边那些人手巧。
给谁备下的?”
“就搁堂屋吧,孩子们都能瞧见。”
“你呀,单这一件,往后那群小崽子怕是要闹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