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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渐渐静下来,只剩咀嚼的细微声响和风扇转动的嗡鸣。
他开始讲起南边的见闻:那些光秃秃的石头山,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的水田,盘在山腰上一圈一圈的带子似的梯田,还有疯长得几乎遮住路的草木。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
有个半大小子忽然说:“我往后也要做哥这样的工作,能去好多地方。”
“那得先把书念好。”
当娘的接话。
“我也要!”
“我也去!”
“成,都好好念书。”
“我才不,累得慌。”
蓝布衫姑娘撇撇嘴,“等哥给我带回来吃就行。”
“瞧你这点心思。”
当娘的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坐在角落的姑娘没吭声,只静静望着说话的人。
她心里转着一个念头:若能一直跟着他就好了,去哪儿都成。
可她清楚这念头飘渺——即便在一个单位,能一道外派的机缘也少之又少,更何况他待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她垂下眼,掰开一颗黄澄澄的果子,汁水沾了一手。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那个身影走在前头,步伐总是比她快上半拍。
得跟上去才行——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像颗石子落进深井。
他提早回来这件事,确实让她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可惜日历撕得快,转眼又到了收拾书包的日子。
傍晚时分,家里陆续有了响动。
何大清捏起一片暗绿色的叶子凑近鼻尖,闭眼嗅了许久,喉头滚出满意的叹息。
桌上那堆南方来的果子被传来传去,表皮还凝着水珠。
许家那小子抓了几个就往外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远去了。
天黑透后,她看见他拎着个网兜出了门,朝胡同另一头走去。
次日晨光稀薄,他竟没像往常那样急匆匆推自行车。
一群小的围着他叽叽喳喳,最后浩浩荡荡出了院门。
整条胡同都听见笑闹声。
穿花袄的姑娘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个奶娃娃,眼睛却总往前面那对并肩的背影瞟——她哥偶尔会侧过头低声说句什么,嫂子便抿着嘴笑。
这画面让她心里踏实,仿佛往后的甜味儿都有了着落。
第三天,陈兰香终于忍不住了。
扫帚柄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还赖着?单位那扇门不认识路了是不是?”
他笑着躲开,往布包里塞了两包东西。
茶叶的香气从纸缝里渗出来,若有若无的。
办公室里顿时活了。
北方干燥的空气中忽然飘起一阵清冽的草木气息。
几个脑袋从隔板后探出来,喉结上下滑动。
他挨个分了些碎叶子,用旧报纸包成小包。
处长屋里那份最厚实,深褐与墨绿掺在一起,沉甸甸压在掌心。
“武夷山的东西?”
梁助理掀开铁罐瞄了一眼,手指在罐沿敲了敲,“我这辈子尝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抬起眼皮,“多少票子?不能白拿你的。”
“顺路带的,产地不值钱。”
他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要是按咱这儿供销社的价,我哪背得动这么些。”
对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程够紧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