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一个个抛出来,都落在关节处。
李立民跟在侧后方,起初只是例行介绍,渐渐却听得手心发潮。
这位新厂长问得太准——尤其是发动机气门正时与爆震控制那些细节,没有亲手拆装过几十台机器的人,绝问不出那样的话。
可档案袋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早年当兵立功,后来留学海外,学的是计算机(相关物理背景未载明),归国后辗转物资采购与后勤调度。
机械知识来自十多年前的中专函授,纸上从未提过一线实操。
那些经验,究竟从哪儿长出来的?
日头早已西沉,车间顶灯逐一亮起。
李立民压下喉间的疑问,抬腕看了看表:“厂长,明天还继续吗?”
“生产这边先看到这儿。
明天我找老崔,聊聊供销那条线。”
“成。
您随时叫我。”
何雨注点头,朝门口走去:“耽误你下班了。”
“哪儿的话,我平常也晚。
要不……让食堂开个小灶?吃了再走。”
“没提前打招呼,别给食堂添麻烦了。”
两人在厂门口分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次日一早,何雨注敲开了供销科的门。
销售的情况简单得近乎单调——大半订单由工业局直接下达,厂里自己能周旋的余地很小。
采购则是另一番景象:钢材、铜件、橡胶、电子元件、各式塑料……名录长得拖到地上,供应商散在全国各处,催货的电话昼夜不停。
问起与钢厂、轧钢厂的往来,崔科长直接摇了头。”腿跑细了,订单还排在后头。
人家优先保重点单位,咱们这类厂子……”
他苦笑,“除非能用整车去换。
可产量就这些,每台出厂前早有了主。”
这些话在办公室里浮荡,掺着茶垢与旧报纸的气味。
何雨注静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划一两笔。
一天过去,他心里那幅供销脉络图已描出了粗框。
第三日轮到后勤。
何雨注背着手在仓库、食堂、保育站之间走动,几乎没开口。
他在看——看物资堆叠的次序,看菜盆里油花的厚度,看劳保用品发放登记表上潦草的签章。
这摊事他太熟悉,熟悉到能嗅出账目里细微的锈味。
厂里福利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
工人午饭的菜色虽缺油水,但饭管够;劳保手套每月一双,虽薄却齐整。
何雨注连着两天在职工窗口打饭,滋味与早年跑工商时食堂的大锅菜相仿,火候与调味都糙,盐总撒得不匀。
中午后勤主任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提议:“厂长,要不今天开个小灶?几位领导也正好聚聚。”
何雨注没推辞。
往后若真有接待,这免不了。
饭桌上只有厂长、书记与两位副厂长。
老刘本想再叫几位科长,被何雨注拦下了。”就咱们几个吧,顺便把下周的调度碰一碰。”
菜陆续端上来:红烧鱼、炒腊肉、白菜豆腐汤。
筷子起落间,没人劝酒,话头都绕着下月的生产指标打转。
窗外的机器声远了,只剩碗碟轻碰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小灶上备的是鲁地风味。
何雨注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舌尖刚触到油汁便皱了眉——比起父亲的手艺差着不止一截,这般水准断然撑不起招待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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