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声道谢混着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抚恤你担大头。”
雷洛摆摆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猪油仔会补一部分。
出去吧。”
门轴转动的声音落下后,屋里只剩下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仔。”
“在,洛哥。”
“去摸清楚那个何飞的底。
我要他三代以内沾亲带故的所有名字,常去的茶楼,睡觉时头朝哪个方向——全部。”
“那眼前这桩……”
“新义安那对兄弟最近不是跳得欢么?”
雷洛弹了弹烟灰,灰烬散开像一小场雪,“阿豪来找过我三次了。
东西你带走,查清楚是什么铁器。
新义安手里必须有同样的货。
做得干净点,跟阿豪通个气,准备接地盘。”
猪油仔弯腰兜起桌上那堆用油布裹着的金属物件,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他退出房间时脚步又轻又快,像只夜行的猫。
门合拢的瞬间,雷洛深吸一口雪茄,任由辛辣的烟雾灌满胸腔。
利益。
他眯眼盯着天花板上晕开的光斑。
什么都得给这两个字让路。
那个姓何的既然能弄来重火力,就能弄来更多。
一次性撕破脸太亏,得像拧湿毛巾那样,一遍遍拧出汁水,最后连布一起烧了才划算。
蠢货。
他喉结动了动,把骂声咽回去。
阿狗那帮人连对方门朝哪开都没摸清就动手,现在倒好,人折了,钱飞了,还得自己擦屁股。
更深处还有层顾虑,像根细刺扎在指缝里——敢在香江动机枪的人,背后绝不会只是几杆破枪。
真要硬碰硬,得填进去多少条命才够?手下死光了,谁替他管这片码头,谁压得住那些夜里眼睛发绿的豺狗?
最要命的是,万一对方急了,枪口调转方向……
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
西装布料下,防弹马甲的硬质衬片硌着肋骨。
何雨注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还亮着。
他先问了值夜的人,得到一切如常的答复后,径直走向浴室。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冲淡了衣领上那股铁锈混着硝石的淡腥气。
换上的棉衫带着皂角被太阳晒过的干爽味道。
一楼饭厅的桌上摆着半瓶白酒,一碟炸花生米,几块酱黄瓜泛着油光。
他刚倒满一杯,楼梯就传来拖鞋摩擦木板的声响。
“自己喝闷酒?”
何大清系着睡衣带子走过来,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
“以为您睡了。”
“心里搁事了?”
“累而已。”
何雨注抿了口酒,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何大清转身进了厨房。
油锅爆香的滋啦声很快传来,混着葱段和鸡蛋碰撞的香气。
等端着炒蛋和醋熘白菜回来时,桌边又多了两人——陈老爷子披着外褂,王翠萍手里还捏着半件织到一半的毛衣。
老爷子这些年看开了许多,如今只是默默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
其实这栋房子里,除了几个早睡的孩子,谁都嗅得出这两日空气里绷紧的弦。
何雨注每次出门,暗处都悬着无数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