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过去赖以生存的那些周密与防备,在确凿的痕迹与来自内部的背叛对照下,薄得像一张被雨打湿的废纸。
罗辉的面孔骤然失去了血色,皮肤下渗出细小的水珠,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
另一间询问室里,穿着便装的调查科警官换了策略。
他不再追问那些现金的流向或账簿上的数字,而是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彩色相片,依次排开,铺满了整张桌面。
相片里的主角并非坐在对面的刘昌,而是一个面容鲜嫩、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
背景变换着:蔚蓝海面上白色的游艇、异国铁塔的剪影、覆着皑皑白雪的山麓……相片中的她对着镜头扬起笑脸,手腕和颈间点缀着闪耀的饰物。
“刘先生,您这位朋友的日子,过得真是精彩。”
警官的语调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们做过核查,她名下既没有房产,也没有正式的雇佣记录。
那么,这些周游列国的开销、这些价值不菲的穿戴,究竟从何而来?总不会是风刮来的吧?”
“我怎么会清楚!”
“不清楚吗?”
警官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又抽出一张印满数字的纸张。
上面一行行记录清晰地显示,从刘昌控制的几个不为人知的户头,有多笔款项定期汇往一个海外账户。
而那个账户的持有者,正是这位年轻女子的母亲。
“刘先生,您这位朋友的母亲,可真有一套点石成金的本事。
一个原本在工厂做工的妇人,忽然之间成了好几幢旧楼的业主,靠收租过活,银行里还存着数百万的资产。
你说,即将挂牌的那个廉政公署,会不会对这种事格外有兴趣?尤其是当这些财产的积累时间,和你这位警队里掌管财务的先生,那些不太正常的资金流动轨迹,严丝合缝地对上的时候?”
警官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像铁块砸在水泥地上:“刘昌!你比谁都明白那个机构成立代表什么!现在坐在你对面的是我们商业罪案调查科的人!如果换作廉政公署接手,他们追查的绝不仅仅是钱!这些年你经手的那些特殊物资采购,那些涉及和盛和社团却被你按下不提的案子,还有你打点上面所用的途径……你认为,他们会轻易放过吗?你是想等到廉政公署正式运作,被他们挑出来当第一个示众的靶子,还是趁现在有机会,跟我们谈谈条件,给自己留一点余地?至少,我们只盯着钱!要是换了他们来,查的就是你从里到外全部的人生!”
“廉政公署”
这四个字像一道霹雳,在刘昌的颅腔内炸开。
他太了解这个即将登场的反贪机构将带来怎样的风暴。
警队内部早已人心惶惶。
他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根本禁不起那种掘地三尺的审查方式。
商业罪案调查科或许还能用些行业惯例的借口周旋,可那个新机构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这类人。
警官的话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刺穿了他心底最深的畏惧——他将失去的不仅是地位和名誉,更可能成为新衙门祭旗的第一份牺牲。
刘昌臃肿的身躯开始无法抑制地轻颤,先前挂在脸上的强硬神色早已荡然无存。
第三间询问室内,负责审讯的重案组老督察没有和陈年争论任何法律条款。
他只是沉默地将一份文件推到对方面前。
那不是逮捕令,也非证据目录,而是一份拟好的新闻稿件草案。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刺眼夺目:《立法局议员陈年被曝与黑帮牵连,警方称证据确凿!疑为怡和集团于阴影中的代理人!》
那份材料详尽得令人心惊。
不仅罗列了陈年与怡和之间往来的银行流水与录音摘要,更将他多年来如何利用议员身份为某些社团提供便利、打压对手的几桩旧事写得如同亲历,甚至点明了他与罗辉、刘昌之间那条隐秘的连线。
末尾附着一行冰冷的注脚:“本报已获警方独家授权,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