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正伸手扶住母亲,让她在褪了色的沙发上坐下。
母亲头发已经花白,背也弯了。
父亲林海生六年前病逝,留下一笔债和这个摇摇晃晃的家。
母亲的风湿是早年纺纱厂里落下的,天稍一变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妹妹林小慧在观塘的制衣厂干活,十指常带着细密的针眼。
这个家是他必须撑住的。
白毅峰查到的没错。
坊邻里都知道,林家儿子争气,考上警校,穿了制服,是这一片的体面。
奥利安、王翠萍、余则成那些评价也不假——他办案确实狠,却有自己守着的线。
翻过他账户,只有每月固定的薪水,偶尔多几笔加班费。
他厌恶那些穿着警服却践踏规矩的人,这念头撑着他走到今天。
可这张纸的背面,有一块擦不掉的污迹。
那是警校之前的事了,当时他还是个为父亲药钱和母亲诊金四处奔走的少年。
有人不想让他忘掉这块污迹。
出院后第三天,午后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市隐约的吆喝。
何雨水刚离开,母亲服过药睡了。
林国正靠在窗边翻报纸,桌上那台老电话突然响起,铃声扎耳。
他顿了顿,拿起听筒:“哪位?”
那头静了片刻,才传来声音——低哑,粗糙,像生锈的锯子拉过木板:“阿正,伤……养好了?”
林国正全身的血似乎霎时冻住了。
手指攥紧听筒,关节绷得发白。
这个声音……他以为早已埋进土里,此刻却像夜半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带着陈年的腐气,轻易撕开了这些年糊上的封条。
“坤叔。”
他喉咙发紧,挤出两个字。
这个称呼裹着旧日的屈辱和寒意,是他少年时代噩梦的钥匙。
不是街头那些“水哥”
“烂牙驹”
之流,是当年深水埗真正握着实权的人之一,如今早已洗白,名字偶尔出现在商业版新闻的吴振坤。
“还记得我就好。”
吴振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说你这次命硬,没死成。
还搭上了何家,要做上门女婿?阿正,长本事了啊。”
林国正的心往下沉。
吴振坤这时候找他,绝不可能是问候。
西九龙前阵子那场清扫,拔掉了他不少外围的枝杈,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他既惊惧,又嗅到了别的可能。
林国正将听筒贴紧耳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里屋传来母亲翻身时床板的细微响动,他立刻将气息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流摩擦声。”坤叔,您找我什么事。”
听筒里先是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阿正,跟叔叔说话这么生分?没事就不能问问你近况?”
那笑声陡然收住,语气硬得像砸进水泥地的秤砣,“抽空引荐你那位大舅哥给我认识。
生意人嘛,多条路总是好的。
你替他何家挨了枪子儿,这份情面总该值点价钱。”
“坤叔!”
林国正喉结滚动,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何家做的都是清白买卖……”
“清白?”
吴振坤截断他的话尾,每个字都浸着冰碴,“阿正,你这身制服穿久了,连自己骨头几两重都忘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当年医院催款单雪片似的飞进门,你爹躺在走廊担架上咳血,讨债的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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