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一个从佣兵做到指挥佥事的人,还有什么扛不住的?
他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在阳光下细细地端详。刀身不长,但很厚实,刃口锋利,刀柄上缠着牛皮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砍过蒙古人的脑袋,也砍过塞外的荆棘,是他最忠实的朋友。
他将刀插回鞘中,大步走向营房。
身后,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黄土在风中飞扬。
......
张祐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广州右卫的官署里读书。
六月的广州,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腥味。官署的后院里种着几株荔枝树,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压得树枝弯下了腰。
张祐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孙子兵法》,正读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这一句。他今年刚刚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皮肤白皙,和冯祯、仇钺这些边关将领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系丝绦,脚穿布鞋,看起来更像一个读书人,而不是一个指挥使。
这种气质,和他的家世有关。
张祐出身世袭军户,祖上几代人都是广州右卫的军官。他的父亲张瑛,做过广州右卫指挥同知,在军中颇有威望。
而他是家中的长子,从小就聪明好学,父亲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
他八岁开蒙,十二岁读完四书五经,十五岁就能写出让人称赞的文章。他的先生曾经对人说:“此子若走科举之路,中进士如探囊取物。”
但他是军户子弟,世袭的军职摆在那里,他没有选择。
弘治年间,他的父亲去世,他继承了世袭的职位,成为广州右卫指挥使。那一年,他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的指挥使,在军中算是很年轻的了。但没有人敢小看他——因为他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同年,广西、广东交界处的瑶族、僮族发生叛乱,总督潘蕃率军征讨。张祐奉命随军出征,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在攻打南海寇禤元祖的战斗中,张祐身先士卒,率先登上城楼,立下了头功。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打起仗来比谁都拼命。
从那以后,张祐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他和其他武将不同,他不喝酒,不**,不逛窑子,不打骂士兵。
他的业余时间都用来读书——行军的时候,马背上驮着书箱;驻扎的时候,帐篷里点着油灯。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找当地的读书人聊天,切磋学问。
有人说他装模作样,有人说他附庸风雅。
他听了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读书是我的爱好,和你们喜欢喝酒一样,有什么好奇怪的?”
此刻,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封登基诏书,已经看了好几遍。
“召藩王入京,召边将入京……”他低声念着,眉头微微皱起。
他放下诏书,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资治通鉴》,翻到唐朝卷,找到了一段话——
“凡天子之威,不在兵甲之多,而在权术之精。权术者,制衡之术也。以甲制乙,以乙制丙,则天下莫敢不从。”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藩王入京,边将入京——新帝刚登基就做这两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广州虽然远离京师,但对朝堂上的事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内阁的那几位大学士是什么样的人,知道六部尚书各有什么样的心思。
新帝今年才十五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要面对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文官,要面对全国各地虎视眈眈的藩王,要面对边关外随时可能南侵的蒙古人。
他需要帮手。
藩王是宗室,比文官可靠;边将手里有兵,比文官有用。
把这两拨人召到京师,名义上是“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