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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那个问题,是朱厚照在试探他,在试探所有文官。他在问:如果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能不能治理天下?
李东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太多的皇帝——英宗、景泰帝、宪宗、弘治帝。每一个皇帝都有各自的脾气,各自的喜好,各自的毛病。但从来没有一个皇帝,像朱厚照这样,让他看不透。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看起来和普通的少年没有什么两样。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李东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那不是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也不是初登大宝的紧张拘谨,而是一种——老练,一种只有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老练。
可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经历过什么事情?
李东阳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不能再犯错了。
从五月二十九日到现在,他们每一步都走错了。
他们以为皇帝是孩子,可皇帝不是孩子;他们以为皇帝需要他们,可皇帝不需要他们;他们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可局面早就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大朝贺之后,尽快把藩王、边将、勋贵送走,然后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值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刘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在想——大朝贺是明天,七月十五。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明天一定不会太平。
谢迁坐在椅子上,目光穿过窗户,望着外面的天空。
他在想——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明天会做什么?会在朝贺大典上说些什么?
李东阳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看着桌面上的文书。他在想——新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三个大学士,三种心思,三份不安。窗外的蝉鸣声又响了起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刘健终于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情。他整了整衣冠,看了看谢迁,又看了看李东阳。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是大朝贺,不能出差错。”
谢迁和李东阳也站起身来,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内阁值房,沿着廊道向外走去。
廊道里的阳光刺眼而灼热,照在他们身上,像是在拷问什么。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红墙黄瓦之间轻轻回荡。
刘健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削。
谢迁走在中间,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李东阳走在最后,双手拢在袖中,步伐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再说话。
廊道里只剩下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红墙黄瓦之间轻轻回荡,像是三声叹息,被七月的热风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