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件事,我们不能不做。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藩王宗亲若是势大,靖难之役就会重演。边将勋贵若是势大,安史之乱就在眼前。武将不可信,宗室不可信,能信的就只有我们这些读书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迁和李东阳脸上扫过,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制度,我们不能让它毁在我们手里。”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他的笔迹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戳穿。
“大朝贺后,即令藩王、边将、勋贵各回驻地,不得在京逗留。”
他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推给谢迁和李东阳看。
两人看了一遍,都点了点头。谢迁甚至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私印,在纸上盖了一个章——红色的印泥在白色的纸上格外醒目,像是一滴血。
刘健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窗外的蝉鸣声依旧响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们都小看了陛下。”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无奈,是感慨,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敬畏。
谢迁坐在椅子上,想起弘治年间,朱厚照还是太子的时候,他曾经去东宫给太子讲过课。
那时候的朱厚照,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坐不住,听不进去。
他讲《尚书》的时候,朱厚照在玩笔;他讲《春秋》的时候,朱厚照在折纸;他讲《大学衍义》的时候,朱厚照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以为这是一个不成器的太子,一个需要他们好好教导的储君。
他曾经私下对刘健说:“东宫好逸乐,恐非社稷之福。”刘健也叹气:“先帝仁德,可惜太子不类其父。”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们都错了。那个在他们面前装傻充愣的孩子,那个在他们课堂上呼呼大睡的孩子,那个被他们以为“不成器”的孩子,从始至终都在骗他们。
他在东宫的时候,就已经在观察他们,在了解他们,在琢磨他们。他让他们以为他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以为可以掌控他。
然后,等他登基之后,他一出手,就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谢迁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手段,这样的耐心——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东阳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看着桌面上的文书。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比刘健和谢迁都要复杂。
他在想——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是登基之后?
还是在东宫的时候?
还是更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弘治十六年的时候,他曾经去东宫给太子讲过一次课。
那天讲的是《资治通鉴》里的“贞观之治”,他讲了唐太宗如何听取臣下的意见,如何纳谏如流,如何与房玄龄、杜如晦等大臣共治天下。
他讲完之后,朱厚照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个问题:“李先生,唐太宗的贞观之治,是靠他一个人做到的,还是靠房玄龄、杜如晦那些人做到的?”
他当时回答说:“自然是君臣共治,太宗虽有雄才大略,但若无房杜等贤臣辅佐,亦难成贞观之治。”
朱厚照听了,点了点头,又问:“那如果房玄龄、杜如晦死了呢?贞观之治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厚照没有追问,又低下头去玩他的笔了。
他以为那只是小孩子随口问的一个问题,没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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