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跪了一地的三法司官员,穿过那些朱紫色的朝服,穿过那些闪烁的烛火,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身上。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百官、藩王宗亲的面,当着先帝之面——”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
“朕想代父皇问尔等一句——”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那声音里,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天子的高高在上,只有一个儿子在替死去的父亲讨一个公道时才会有的、滚烫的、灼人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刘文泰等逆贼,药害父皇,致使父皇骤崩,证据确凿,尔等为何拼死为刘文泰等逆贼求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颤。
这不是一个皇帝在质问臣子。
是一个儿子在替死去的父亲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包庇害死我父亲的人?
为什么你们要在我父亲死后,还要伤害他?
为什么你们口口声声说“忠君爱国”,做的事情却是保护害死君主的人?
襄陵王朱范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活了七十三年,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流泪了。
但此刻,听着朱厚照用那种语气说出那句话,他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心疼朱厚照——虽然他确实心疼。
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先帝。
先帝小时候的样子,先帝登基时的样子,先帝勤政时的样子,先帝驾崩时的样子。
先帝才三十六岁,正当壮年。如果先帝不死,他还能做多少事?
可他死了。
被那些文官——被那些他信任的、倚重的、托付了天下的人——害死了。
而那些害死他的人,就站在他的灵柩旁边。
兴王朱祐杬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他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先帝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先帝,比任何人都知道先帝有多信任那些文官。
先帝活着的时候,对刘健言听计从,对谢迁倚重有加,对李东阳信任备至。
先帝以为他们是忠臣,以为他们是贤臣,以为他们会替他守住这个天下。
可结果呢?
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这些人就开始包庇害死先帝的凶手。
朱祐杬的手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但他没有擦,因为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别人说他失态,不在乎别人说他不够稳重。
他只知道,他的哥哥,被人害死了。
而那些害死他哥哥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楚王朱均鈋的脸涨得通红,但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是四朝元老,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他见过太多的皇帝,见过太多的朝堂风云,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容了。
但此刻,听着朱厚照用那种语气说出那句话,他的鼻子还是酸了。
站在大殿中央的三个人,终于撑不住了。
刘健的身体猛地一颤,跪了下来,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