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抄家的事情之后,内殿里的将领们已经散了。
朱厚照独自坐在御座上,思绪还没有从刚才的会议上完全收回来,随即便听到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在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
是乾清宫的值守太监,姓黄,四十多岁,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了,做事一向谨慎。
朱厚照目光扫过去,“什么事?”
黄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愿意被人听到的事情。
“太后娘娘那边传话来,说想见陛下。”
朱厚照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黄太监站在门口,躬着身子,头垂得很低,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但从他微微发紧的声音里,能听出他此刻的紧张。
太后召见皇帝,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母亲想见儿子,天经地义。
但是皇帝登基两个多月,期间忙着召藩王、拉边将、整军备、改制度、抄家拿人,就是没有去慈宁宫请过安。
这其中蕴含的意味,难免让人不去多想。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黄太监站在殿门口,却觉得那沉默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去,不知道太后那边会怎么反应。他只能站在那里,躬着身子,等着。
“知道了。”
朱厚照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月白色的常服没有褶皱,素色的丝绦系得端端正正,头上那根玉簪插得稳稳当当。
他不需要换衣服,不需要做准备,因为去见自己的母亲,不需要这些。
“朕去给母后请安。”
他迈步走出殿门,步伐不紧不慢。
黄太监侧身让路,然后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皇帝的吩咐,又不会让人觉得跟得太紧。
从乾清宫到慈宁宫,要走一段不短的路。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座宫殿,经过几道长廊。
朱厚照走在前面,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不长不短。
一路上遇到的内侍和宫女纷纷避让,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朱厚照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没有停留。
他在想——母后要见他,是为了什么?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他登基两个多月了,一直忙着各种事,没有给两个舅舅加官进爵,没有给张家增加赏赐,没有像他父皇那样把张家人捧到天上去,母后等不下去了。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那些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一种面对一个永远无法讲道理的人时,才会有的疲惫。
慈宁宫到了。
殿门大开,阳光照进去,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
几个宫女站在门口,低着头,姿态恭谨。看到朱厚照走来,她们齐齐蹲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排被风吹弯的柳枝。
朱厚照没有看她们,迈步走进了慈宁宫。
殿内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正中的紫檀木榻上铺着明黄色的锦褥,榻前的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摘的桂花,香气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
两侧的椅子上搭着织金的坐垫,墙边立着一架紫檀木的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切都和他父皇在世时一样,母后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