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那两个舅舅忠心耿耿,勤勉本分的话,那天下就没有不勤勉、不分本的人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
张太后见他没有反应,手从茶碗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拉近和儿子之间的距离。
“你父皇当年赐了鹤龄不少庄田,但那些田产收益有限。如今京师物价飞涨,他们府上人口又多,日子也不宽裕。你大舅舅的禄米,你看是不是再加一些?”
朱厚照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加禄米?
寿宁侯的禄米,他父皇在世时已经加过好几次了。
从最初的千石,加到一千二百石,再加到一千五百石,再加到一千八百石。
加上各种恩赏、补贴、节赐,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两三千石。
这样还觉得日子不宽裕,那天下就没有宽裕的人了。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张太后的声音继续响起:
“还有延龄,他年纪还轻,正该为朝廷效力。你给他和鹤龄加个官职,像六大都督府的都督就挺不错,你要不任命他们执掌禁军都督府与中央都督府,这样也好让他们有些事做。”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
六大都督府的都督,禁军都督府,中央都督府。
这两个位置,是朱厚照花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手段、布了多少局,才牢牢抓在手里的。
禁军都督府是张永的,中央都督府是英国公张懋的。
一个是皇帝最信任的宦官,一个是勋贵中最忠诚的老臣。
这两个人,都是他反复权衡、精心挑选之后才定下来的。
现在,他母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把这两个位置换成他的两个舅舅。
张鹤龄袭寿宁侯多年,但除了吃喝玩乐、仗势欺人、鱼肉百姓之外,他做过什么?
张延龄年纪轻,除了骄横跋扈、为非作歹、侮辱宫女之外,他有什么本事?
让他们执掌禁军和中央都督府,那不是把皇帝的命交到两个纨绔手里吗?
朱厚照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发作,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张太后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亲昵,带着一种“母后是为你好”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可不能亏待了你两个舅舅,你父皇在时,对他们都是格外优容的。你父皇常说,外戚是皇帝的亲信,不能薄待了。”
外戚是皇帝的亲信,这句话,他父皇确实说过。
但他父皇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外戚如果无能、无德、无法无天,那他们就不是皇帝的亲信,而是皇帝的累赘,是朝廷的毒瘤,是百姓的祸害。
朱厚照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母后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东西,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
“朕知道了,朝廷还有事务处理,朕先去处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张太后微微欠身。那欠身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是儿子对母亲应有的礼数,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向殿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张太后愣住了,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身体还微微前倾着,嘴巴还微微张着,像是还没有说完的话被突然掐断了一样。
她看着朱厚照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殿门,看着他月白色的常服在阳光中微微泛光,看着他头上那根玉簪在光影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