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之上。
凌石独立。
老人那一双苍老的眸子之中,那一缕昨夜方才浮出的湿,于这一刻更湿。
老人缓缓抬手,自胸前怀中取出一枚极为陈旧的、已被人摩挲了至少三十年的青色铜牌。
铜牌之上,只刻了一个字。
“叶”。
凌石缓缓地将那枚铜牌握于掌心。
许久许久,老人颤声开口:
“叶兄。”
“昭儿当年欠你的,不止那一支白羽,还有这一具他自己的半条命。”
幽水镇,醉仙居。
凌霄整颗心尽数空于胸腔之中。
许久许久,他缓声开口:
“叶爷爷,那一支白羽,后来呢?”
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缓缓望向他。
许久许久,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支白羽,你爹于赵家祖地之中抢出来之后,便一路背着伤,一路逃命。”
“逃了三个月。”
“逃过九霄山脉。”
“逃入九霄山脉极深处。”
“亲手交到了你娘的掌心之上。”
凌霄整颗心颤。
老人缓缓地又倒了一碗烧刀子。
许久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之中,那一缕极远的眸光再度浮起。
“小子。”
“这世上,能让一名修者以身犯险,孤身夺一支本不该被夺的白羽的人,只有一种。”
老人将那一碗烧刀子一饮而尽。
“他爱的人。”
凌霄整颗心彻底化作了一片极深极深的湿。
那一片湿之中,仿佛有一道极远、极远的、十六岁的少年,背着伤,一路逃,一路握紧掌心那一支极轻、极轻的白羽,一路朝九霄山脉极深处飞奔。
醉仙居外,那一架糖葫芦于晨光之中,红得发亮。
那十几串红艳艳的山楂之上,晨露仍在。
老人缓缓搁下酒碗。
许久,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再度眯上。
“小子。”
老人缓声开口。
“吃面。”
“吃完,咱爷俩上路。”
凌霄整颗心震。
“上哪儿?”
老人嘿嘿一笑。
“你爹少年时逃过的那一条道。”
老人慢悠悠地抬眼,望了望窗外那一片仍未尽散的薄雾。
许久许久,老人缓声开口:
“咱爷俩,一寸一寸倒着走回去。”
幽水镇外。
晨雾尽散。
天,已大亮。
那一架红艳艳的糖葫芦稳稳地立于醉仙居门外那一根歪脖子木桩之旁。
晨风轻轻一拂,那十几串糖葫芦之上,晨露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仿佛这一座九霄神州,于今日之后,便要为这一架糖葫芦和这一对倒着走的师徒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