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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2章 《台阶》——下
手指发红也不哭。



可此刻,他帽檐下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透明的东西蒙了上来。



他想起了外婆。



漠城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外婆从集市上背了半扇冻猪肉回来,肉太沉,绳子勒进锁骨。



六十三岁的老太太走到家门口的台阶前,趔趄了一下,右膝磕在水泥沿上。



但她没出声。



爬起来,把猪肉拖进厨房,然后坐在灶台边,卷起裤腿,用一块湿抹布擦膝盖上那道渗血的口子。



擦完了,裤腿放下来,起身给他热牛奶。



丹伊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他也不知道怎么提。



可刚才宋远读到“从父亲的腰里流出好大一摊污黑的血”的时候,那个画面从他记忆最深处翻出来了。



外婆膝盖上那道渗血的口子,和稿纸上那一摊污黑的血,在他脑子里重叠在了一起。



丹伊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他的手在抖。



主评委席上,苏慕白依然维持着双手搁在拐杖把手上的姿势。



老人的眼眶干燥。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泪水更沉的东西。



他在这个行当里看了六十年文章。



六十年,让他流过泪的篇章不是没有,让他拍案的天才也见过好几个。



但被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用不到八千字,



用一种几近残忍的节制写出来的东西,把他以为早已长了茧子的那根软肋重新撬开。



这种感觉,确实很久没有过了。



苏慕白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慢慢扫过全场三十张面孔。



大多数学员下意识地避开了老人的目光。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视线挪向桌面,有人盯着自己的手指……



在这种重量面前,对视需要勇气。



但有几道目光没有看向苏慕白。



许长歌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阙。



陈嘉豪攥着咖啡渍稿纸的手停在半空,视线落在那个松弛的侧影上。



唐荷坐在第一排最右侧,眼眶泛红的脸微微偏转,看向左侧几个座位之外那道安静的轮廓。



角落的阴影里,丹伊的帽檐压得极低,



但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穿过半个教室的距离,无声地钉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林阙坐在那里,后背松弛地靠着椅背,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



没有紧张,没有期待。



他甚至没有看投影屏幕上自己写的最后一行字。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窗外,那里有一棵银杏树,九月的叶子还是满绿,离变黄还早得很。



苏慕白的拐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那一声闷响拉了回来。



老人慢慢站起身。



紫檀木拐杖撑住地面,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着把手,脊背在众人面前一寸一寸地挺直。



“这篇东西。”



苏慕白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坏。



他只说了一句话。



“写这篇文章的人,站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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