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从苏慕白脸上掠过,扫了一眼投影幕布上残留的最后几行文字,然后收回来。
“苏老,您刚才说得对。
疾病、天灾、战争,这些都是常见的苦难顶点。
写出来确实够惨,够有冲击力,读者看完也会难受。”
林阙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个音节都送得很远。
“可那些东西,对底层来说,反而不是最绝望的。”
苏慕白的拐杖停住了。
“最绝望的是什么?”
林阙没有回避这个追问。
“是身体坏了。”
五个字落地,教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对城市里的人来说,闪一次腰是个小事。
去医院,拍个片子,贴几贴膏药,请三天假,工资照发。
闪腰是一个可以被修复的事故,不影响任何人的人生轨迹。”
林阙停了一拍。
“但对这个父亲来说,身体是他唯一的生产工具。”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张一俞手里的笔掉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存款,没有退休金,没有医疗保险。
他这辈子所有的产出,全靠那副骨架撑着。
种田靠它,砍柴靠它,挑水靠它,砌台阶也靠它。”
林阙的语速没有加快,反而更慢了。
“腰一闪,工具就报废了。
他不是受了伤,他是整个人的生产线停了。
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这条生产线永远不会重新开机了。”
教室里没有声音。
“生离死别至少还有一瞬间的剧烈。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崩溃。
那种疼是尖的,戳一下就完了。
可身体慢慢垮掉这件事,是钝的。”
林阙的目光平稳地落在苏慕白身上。
“它不给你崩溃的机会。
它只是让你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意识到,
你花了大半辈子换来的那几级台阶,和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教室角落,丹伊的手指紧紧攥住椅子扶手。
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从前,他一直觉得外婆是坚强的。
锁骨被勒出红印不吭声,膝盖磕出血不吭声,
六十三岁的人扛半扇冻猪肉翻台阶,摔了爬起来继续走。
他管这叫硬气。
可林阙刚才那几句话,把“硬气”这层壳剥掉了。
外婆不是不想吭声。
是她知道,吭了也没有人能替她扛那半扇肉。
身体这台机器坏了,漠城没有维修站。
……
林阙收回目光。
“所以我没有写任何戏剧化的场面。”
“没有让父亲在台阶上痛哭,没有让他砸碎什么东西,也没有让他对着天空怒吼命运不公。”
“因为那些反应,是城里人的反应。是看过电影、读过小说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这个父亲不会。”
“他只会坐在门槛上,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问一句'这人怎么了'。”
林阙说完了。
教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陈嘉豪攥了一整场的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