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椅背上靠了靠,长长吐了口气。
“这算是今天第四波了。”
林阙把外套从床梯上取下来挂到衣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长歌的语气里有种憋了一整天的无奈。
“上午九点就开始了。
袁宁宁带着两个同省的,说是想请你解释苏老讲的那段'位置感',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十点半陈嘉豪来了一趟,不过他是借充电线的,顺手在你桌上扔了一包威化。
下午唐荷又来了,带着新稿问怎么把都市题材接地气……”
许长歌示意了一下林阙放在桌上的纸条。
“我两点钟实在扛不住了,把那张纸条贴门上,
结果三点半又来了两个,蹲在楼梯口等到你回来。”
许长歌说完这些,偏过头看着林阙,眼神里有调侃也有几分真实的感慨。
“昨天那堂课之后,这栋楼里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303的门槛,快被踩平了。”
林阙笑了一声,在自己桌前坐下来,把桌上散落的几张草稿纸归拢到一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许长歌桌上那叠写满铅笔字的稿纸,
上面有大片的涂改痕迹,有些段落被整段划掉,旁边重新写了新的版本。
“你那篇《裁缝》……”
许长歌的笑意收了回去,脊背不自觉地坐直了半寸。
他拿起桌上那叠稿纸,理了理边角,递过来。
“推了两遍。第一遍改完觉得骨架还是老样子,整个扔了。
第二遍从人物重新进去的,刚写完第三稿。”
林阙接过来。
第一稿他是看过的,结构精巧,文气沉稳。
许长歌的功底摆在那里,行文滴水不漏,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
但太“恰到好处”了。
——也正因为找不出一丝破绽,读完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第三稿拿到手里,林阙翻了几页。
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开头那段老裁缝量尺的描写,原来版本里有一整段关于裁缝手艺传承的铺垫,
写得考究,引经据典,读起来像一篇手工艺散文。
现在砍了。
新版本的第一句话就把读者扔进了裁缝铺。
【四九城深巷里的穿堂风一吹,老头趴在水曲柳案板上,老花镜滑到鼻尖,
一只手捏着画粉在藏青色呢子上勾线,另一只戴着黄铜顶针的手,弧度死死卡在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林阙的手指在那个“不自然的角度”上停了一拍。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关节变形,裁剪了几十年,手指已经回不到正常人的形状了。
这个细节,第一稿里没有。
往后翻。
中段那个裁缝给自己量三围的段落。
原来的版本用了一个镜子的意象,老裁缝对着镜子量自己的身材,映射一种自我审视。
精巧,聪明,但隔着一层玻璃。
新版本把镜子删了。
老裁缝站在空屋子中间,两只手举着皮尺,绕过自己的后背去够另一端。
够不着。
手臂举高了肩膀疼,弯下去腰又撑不住。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皮尺一头用牙咬住,另一头绕过去,勉勉强强量了个数。
林阙的翻页动作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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