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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在灰黑色气流笼罩下,她看见了——
自己身上的洞。
七个。
左肩一个。后腰一个。胸口一个,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两个太阳穴各一个,往外渗着微弱的白光。小腹一个。后颈一个。
每个洞都在往外冒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灰黑色的淤泥气流、暗红色的雾,每碰到一个洞,白光就暗一分。
她的光,正在被吸走。
苏清晏猛地眨了两下眼。
气流、雾、洞——全部消失。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灰蒙蒙的灯,杂乱的茶几,堆满纸箱的角落。王翠兰在厨房门口,表情冷淡。王雪打着哈欠出来找吃的。
一切正常。
但苏清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白印。
不是幻觉。太清晰了——灰黑气流打结的形状、暗红雾碰手臂的冰凉、胸口大洞漏光的微弱光芒。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她以前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就像人看不见红外线,不代表红外线不存在。
她只是……突然能看见了。
苏清晏靠在门板上,没有开灯。黑暗里她睁着眼,开始回忆。
二十三岁之前,她身上没有洞。
那时候在镇上做导购,一个月一千八,住八人间宿舍,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苦吗?苦。但身体好,能站一天不腰疼,一口气爬五楼不喘。
什么时候变的?
结婚第一年,搬进这套房。头三个月她老说闷,说“房子不透气”。王翠兰说“新房都这样,住住就好了”。
第六个月,失眠。
第九个月,腰疼。去医院,说久坐导致,开膏药,没用。
第一年结束,胖了十五斤,脸色发黄,月经不正常。
第二年,王雪失业搬回来住。客厅更挤了,王雪东西乱扔,苏清晏说两句,王翠兰帮王雪——“她在外面辛苦,你在家又没事。”
也是第二年,王健开始频繁“周转”家里的钱。几十、几百、越来越多。问就是“借给朋友了”“交项目费用了”。
第三年,孩子出生。王翠兰不带——“我带不好,你当妈自己带”。王健也不帮——“我上班累,你体谅一下”。
苏清晏一个人扛所有活。睡眠从五小时降到四小时,三小时半。
也是第三年,王翠兰第一次带她见“张大师”。回来翻译版只有一句:“大师说你命里带苦,要多忍、多让、多付出,才能化解。”
然后每一年,王翠兰都会带她去找“大师”。每一年,方子都一样——“你命不好,要忍,要贴符,要压。”
贴符。
十二年,七八张符纸。每贴一张,睡眠差一个档次。每贴一张,精神萎靡一分。每贴一张,身上多一个洞。
不是化解。是封死她的出口。
苏清晏重新看向手里那张符纸。
“宜压不宜放”。王健的字。
这个家,不是她命不好才变成这样的。
是这个家被设计成这样,好让她永远“命不好”。
谁设计的?
那个从来不当面跟她冲突、永远躲在后面说“别计较”“忍一忍”的男人。
王健。
苏清晏闭上眼。
没有流泪。没有崩溃。只是骨缝里渗出来的冷,让她从头凉到脚。十二年的苦,不是命。是被养着当血包,吸了十二年。
这笔账,她要一笔一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