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点了点头。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句句都在替你着想。换了任何人来听,都得承认是条好出路。
但他知道的比这位大舅多——未来大学确实不再包分配,可中专更惨。什么定向委培,什么正式编制,在98年之后的大潮里,全都不堪一击。
最关键的是,他信不过对方!
赵广荣见气氛冷场,站起身拍拍裤子:“行了,你们再想想。有了决定,回头跟我说。”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韩学涛的声音:“要换我名额的,是谁?”
赵广荣一愣,随即摆手:“这不能说。人家托到我身上,我得替人家保密。这是规矩。”
韩学涛一笑。
不说?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那人叫周承,父亲是法院刑庭庭长,母亲是三中副校长。
他收回目光,点点头:“行,大舅说得有道理。您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
赵广荣眼睛一亮。
“是谁要拿我名额,我也不问了。”韩学涛淡淡道,“不过五千块,有点少。”
赵广荣脸上的笑绽开,走回来两步拍拍他肩膀:“学涛,我就说你小子行!这样,大舅尽量帮你再争取争取,行了吧?大舅不会让你吃亏的!”
韩德富脸色变了,着急地站起来:“学涛,你……不再仔细想想了?”
赵广荣脸色一沉,扭脸看过去:“老韩,你就不如你儿子。混了这么多年,混成这副样子,我妹跟着你算是倒了霉了。”
他收回目光,又拍拍韩学涛肩膀:“还好你们家有个懂事的好儿子。”
韩学涛站起来,露出真心的笑容:“爸,这事我定了。就按大舅说的办。”
......
“涛涛,你跟妈说句实话,刚才那些话……你是真心想的,还是应付你大舅?”
大舅一走,赵秀荣就拉住儿子问。
韩学涛转过身。
昏暗的灯光里,母亲两手攥着围裙边,眼里满是担忧。
父亲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烟灰缸边搁着那半截掐灭的烟。
“学涛,”韩德富声音发哑,“你妈问得对。这事儿你得想清楚。咱家是难,可再难……”
他喉结滚动一下。
“再难,供你上大学的本事还是有的。不就几千块钱?老子干了一辈子技术工,还能让钱憋死?”
韩学涛看着父亲。
灯光下,父亲那张脸比记忆里瘦,颧骨凸出。工装上打着补丁。可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
韩德富没理,盯着儿子:“你大舅说的那些——中专包分配,铁饭碗——听着是好,可那是人家的路子。你考上的大学,是你自己的本事。凭什么让?”
“德富……”赵秀荣扯了扯他袖子。
“学涛,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人看不起也就认了。可你不一样。你考上了,就得去念。钱的事你别管,爸就是砸锅卖铁,去工地搬砖,也给你把这学费凑齐!”
韩学涛没料到父亲突然说这些,喉咙猛地一紧。
赵秀荣红了眼圈:“你瞎说什么?你那腰能搬砖吗?”
“搬不了砖我还能干别的!”韩德富甩开她的手,“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让儿子上不起学?”
韩学涛站在那里,看着父母,看着这间逼仄的小屋。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没能站在这里听这些话。
那个时候,他正蹲在派出所留置室里。而父母等了一夜,第二天跑去学校问,跑去同学家问,跑去派出所问——最后问到的,是一张拘留通知书。
他不知道那几天父母是怎么熬的。
他只知道,等他三年后出来,他们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