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在天台上说越来越多的话。
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像打开水龙头一样的话,而是一句一句的、像水滴一样的话。每一滴都很小,但日积月累,慢慢汇成了一小洼水,浅浅的,但足够照见两个人的影子。
他跟她说,他小时候跟外婆住在乡下,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茉莉花树,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茉莉的香味,香到连梦里都是白色的。
他跟她说,他第一次口吃是在幼儿园的才艺表演上,他准备了一首诗,上台之后第一个字就卡住了,卡了很久很久,久到台下的家长开始交头接耳,久到老师上台来牵他下去。从那以后,他就不太在人多的地方说话了。
他跟她说,他的钢琴是自己学的。不是因为家里不给他请老师,是因为他不想在老师面前弹。弹错了要纠正,纠正就要说话,说话就会结巴,结巴就会被老师用那种“这孩子是不是有问题”的眼神看着。所以他买了教材,一个音一个音地抠,一首曲子一首曲子地磨。花了三年,练到了能弹肖邦的水平。
他跟她说,他的父母很少在家。爸爸的公司在外地,妈妈的音乐会在世界各地,家里常年只有他和一个做饭的阿姨。他不怪他们,因为他们给了他很好的物质条件——大房子、好学校、钢琴、零花钱。但有时候,他会觉得那所大房子里没有声音。不是真的没有声音——电视开着,阿姨在厨房里切菜,窗外的车流声不断——而是没有那种让人感到安全的声音。那种只有“家人”才能发出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让你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声音。
邱莹莹听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她蹲在茉莉前面,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茉莉的叶片,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我爸妈也不在家。他们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了南美,一年回来一两次。我小时候以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以为‘家’就是爷爷和花店,以为‘爸爸妈妈’是一个只存在于电话里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李元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圆润的、不扎人的温柔。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有的人有完整的家,有的人没有。但我觉得——有没有完整的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看着天台上那些花,一盆一盆地看过去——蝴蝶兰、茉莉、薄荷、雏菊、薰衣草、满天星。
“对我来说,花店就是那个地方。对你来说,也许天台就是那个地方。”
李元郑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在心里说:不是天台。是你。
但他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说不出来——他现在已经可以慢慢地说一些短句子了——而是因为那几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把那几个字留到最合适的那一天。
三月中旬的一个中午,邱莹莹一个人走在校园里。
林薇被班主任叫去整理档案了,午饭时间她没人一起,就端着饭盒走到了老榕树下面。老榕树在教学楼的东侧,树龄据说有一百多年了,树干粗到三个大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半个操场。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虬结交错,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树下的草地上散落着榕树果,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像一个个微小的叹息。
邱莹莹靠坐在榕树根上,一边吃饭一边看头顶的树叶。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叶子洒下来,在她的饭盒里投下一个个晃动的光斑,像一群调皮的金色小鱼在米饭上游来游去。
她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
“你就是邱莹莹?”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外套的胸口别着一个学生会的小徽章。他的个子不算很高,但比例很好,腿很长,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一种很自然的、不经意的优雅。他的脸是那种温润的好看——不是李元郑那种锋利得像刀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好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柔和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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