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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起身,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第一排评委席上那些严肃、带着审视意味的陌生面孔,然后——看到了第三排,靠中间。
他坐着。不是站着——现在是别人演奏的场合,不是她弹的时候,他不用站起来。他在那个“不高不低不远不近”的位置,穿着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系着她上次看到过的那条深红色领带。她的坐姿很规矩,不是因为有人盯着,是她的习惯;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一棵种在观众席里的小白杨,在任何环境中都保持着自身的姿态。
他们的目光隔着大半个音乐厅的距离交汇。她没有看到他的表情——距离太远了,灯光太亮了,她的近视在远距离面前无能为力。但她不需要看到。她的心跳忽然慢了下来,不是变慢了,是节奏变了,从杂乱的、急促的、毫无章法的慌乱,变成了一首稳定的、有规律的、像被手指轻轻按下的琴键发出的单音——一个音,持续了三秒,然后安静了。
她坐下来了。在琴凳上,面朝钢琴,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
一如既往的凉。钢琴的琴键永远比室温低,不管你弹了多少遍,弹了多久,它的表面永远保持着那种微凉的、干净的、像泉水一样的温度。这种温度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心脏。
她抬起头,再次看了一眼台下的方向。
人群挡着,她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也许正是因为看不清,所以才能把台下所有模糊的光影——都当成那一个人。
她埋下头,手指落下去。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