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她起床洗漱。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演出服——一条白色的长裙,上身是简洁的v领设计,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像水一样垂下来,长度刚好到脚踝。这条裙子是妈妈寄来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你穿白色好看,像个小公主”。她听到“小公主”三个字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化妆。底妆、眉毛、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涂口红的时候手没有抖,稳稳地沿着唇线描了一圈,然后填满。口红是新买的,色号叫“舞台红”,比平时用的豆沙色深了很多,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有点不像自己。妆太浓了?还是灯光的问题?还是因为她太紧张了?
她给李浚荣发了条消息。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邱莹莹:我紧张。】
秒回。
【l:我在台下。】
【邱莹莹:你在哪?你来了?你不用上课吗?】
【l:请假了。】
【邱莹莹:你为了看我比赛请假?】
【l:嗯。】
【邱莹莹:你不用这样。这只是省级比赛,不是全国不是国际,你没必要为了这个请假。】
【l:有必要。你的每一场演出都有必要。】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热,刚画好的眼线差点被眼泪晕开。她赶紧用手背按住眼角,忍住,忍住。
【邱莹莹:你坐哪里?】
【l:第三排。靠中间。】
【邱莹莹:又是第三排?】
【l:嗯。这个位置看舞台最清楚。不高不低,不远不近。能看到你的手指,也能看到你的表情。】
【邱莹莹:那你会站起来吗?】
【l:会。】
【邱莹莹:全场只有你一个人站着。】
【l:我不在乎。】
邱莹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长裙,精致的妆容,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十九岁的邱莹莹,不是三年前那个在台上弹砸了哭着跑下台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在了。
九点五十分。工作人员来后台通知她准备上场。前一位选手正在台上演奏,隔着厚厚的幕布,能听到小提琴的声音——不是她的比赛项目,是另一个组别的,拉的是帕格尼尼,技术很好,但音乐性不足。她没有仔细听,不是不想听,是听不下去。太紧张了。紧张到手心出汗,琴还没弹,手指已经在颤抖。她把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白色的裙子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深呼吸,深吸一口气,从鼻子进去,从嘴巴出来。再吸,再呼。吸——呼——吸——呼——心跳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她的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l:不管弹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中最好的钢琴家。】
邱莹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镜头那边的他看不到,但她觉得他能感觉到。
【邱莹莹:你也是我心中最好的——她顿了顿,想了很久该用什么词——观众。】
【l:好。】
主持人报幕了。她的名字被念了出来——邱莹莹,钢琴,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撩开幕布,走上了舞台。
灯光。白花花的灯光,像几千瓦的探照灯同时打在身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舞台上的温度比后台高了至少五度,热气从头顶的灯架上倾泻下来,像一床厚棉被把她裹住了。这种温度和光线的变化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迎新晚会那次、彩排那次、在附中的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刺眼的热气和刺目的白光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但她没有后退,她踩着高跟鞋的稳定步伐走到了钢琴前,站定。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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