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他说在午睡。她又问他怎么这个点在午睡,他说昨晚写论文写到凌晨三点,补个觉。
“你不是说初稿写完了吗?”
“写完了。在改。”
“改到凌晨三点?”
“白天效率不高。”
“为什么白天效率不高?”
“因为白天你在练琴。我总想去找你。”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他傻、说他不会合理安排时间,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小声的、带着轻微颤抖的“那你现在想不想我”。
“想。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
“那你写论文的时候怎么办?”
“把对你的想念写进论文里。”
“论文能写想念吗?论文不是要客观、严谨、不带个人情感吗?”
“不能写,但是可以带着想念去写。带着想念写出来的论文,逻辑更清晰、论证更严密。”
“为什么?”
“因为想早点写完,多跟你待一会儿。”
八月十五日,邱莹莹的生日。
她提前一周就跟李浚荣说了,“不要买礼物、不要搞惊喜、不要花太多钱”。他说好。她又说,“你真的不要买礼物”。他说好。她说“你要是买了我会生气的”。他说好。语调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那种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好”,让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生日那天,她去琴房练琴。不是装模作样地去,是真的要去。全国比赛的日期越来越近,她的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已经弹了上百遍了,每一个音都烂熟于心,每一段旋律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但她还是要练,因为老师说“弹到烂,弹到每一个音都长在你手指上”。她觉得那些音符已经在她的手指上生了根,但也许还不够深,也许一阵风吹过来就会被连根拔起。
练到下午的时候,门被敲了三下。不是平时的“咚咚咚”,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犹豫的、像是在门外站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的敲门。邱莹莹头也没回,“进来”。
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不是说不要买礼物吗?”她还在弹琴,手指没有停。是肖邦的“离别”练习曲,那首忧伤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在黄昏的街道上回忆往事的曲子。
“没买。”李浚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你拿的什么?”
“自己做的。”
邱莹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
“你能不能不弹了?”
“为什么?”
“转过来。”
她弹完了最后几个音,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她用余光在琴盖的黑色漆面上看到了他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她在那个模糊的倒影里辨认了一会儿他的轮廓,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手里拿着的东西的形状。
她从琴凳上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不是她送他的那种木质相框,而是一个普通的、塑料的、黑色边框的相框。相框里的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五线谱纸,上面手抄了一段旋律,用黑色的墨水笔,字迹工整而认真。
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开头。不是钢琴部分,是乐队部分。大提琴的旋律,缓慢而深沉,像一个长者在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讲述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旋律的下面,抄着一行字:
“这是你第一次弹给我听的曲子。在315,你弹的是大提琴旋律的钢琴改编版。你说你喜欢这段旋律,因为它让你想起一个人——一个在台下等了你很久的人。那个人是我。今天我把它抄下来送给你。生日快乐。邱莹莹,从第三年走到第一年的邱莹莹。”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声。她哭得很凶,凶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用手背去擦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