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知府,改稻为桑的事,你怎么看?”
“卑职听部堂大人的安排。”
何茂才笑了一声。“胡部堂日理万机,抗倭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管改稻为桑?这事儿,京里有京里的章程。”
马宁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何大人的意思是?”
何茂才起身,走到马宁远身边,凑近了压低嗓子。
“百姓不肯改,不改就没丝,没丝就没银子,国库就是个窟窿。皇上等着钱修宫殿,严阁老等着钱堵御史的嘴,谁都等不了。”
一句一句往下砸。
马宁远坐在椅子上没动。
何茂才的嗓音更低了。
“新安江大堤,上游有三处薄弱段,嘉靖二十年修的时候就偷了工。赶上一场大雨,堤塌不塌,谁说得准?”
马宁远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听懂了。
何茂才说的不是“堤会不会塌”,是“让堤塌”。
“何大人——”
“别急。”何茂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想想,堤塌了,田淹了,百姓的地种不了了。大户出面收田,给银子,买地,改种桑树。百姓拿了银子有饭吃,大户有了田种桑树,朝廷有了丝绸充国库。三赢。”
马宁远的嘴唇动了动。
三赢?
低洼地的田淹了水退之后还能种。可堤一破口,冲的不只是低洼地。沿江九个县,房屋、庄稼、牲畜,全完了。百姓拿到的那点买田银子,够干什么的?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他没吐出来。
因为何茂才的下一句话更要命。
“马知府,你是胡部堂的人。这件事办成了,浙江的改稻为桑顺利推进,严阁老满意,皇上满意,胡部堂在朝中的位子就稳了。你不干——”何茂才直起腰,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京里会另外派人来。到时候浙江的事,胡部堂说了就不算了。”
马宁远的脊梁僵住了。
这套逻辑他挑不出毛病。
胡宗宪能坐稳浙直总督的位子,靠的就是严嵩在朝中撑着。
严嵩要改稻为桑,胡宗宪不配合,严嵩一撒手,胡宗宪什么都不是。到时候换一个总督来,浙江抗倭的局面还能不能维持?
马宁远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辣。烧得整条嗓子都在疼。
“要我干什么?”
何茂才的笑容慢慢浮上来。
“上游三处薄弱段,你挑一处。等下一场大雨,带人去把堤脚掏空。水来了,堤自然就垮了。天灾嘛——谁也怪不了谁。”
马宁远没再说话。他又倒了一杯酒,又闷了。
从按察使衙门出来,天阴了。
马宁远沿着城墙根走了很远。他经过城南洼地的时候停了一下脚。
远远的,赵宁还蹲在塘边。天色暗了,有人举着火把,赵宁借着火光在往基围上插桑苗。
一棵一棵,间距精确到寸。
马宁远站在暗处看了很久。
赵大人,你的法子也许真的好用。
但浙江等不了你了。严世藩等不了,京城等不了,国库等不了。你那三十亩地要是明年才出成果,今年秋天整个浙江的差事就已经砸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三天后,雨来了。
赵宁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雨。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动静,密、急、重,打桩似的一阵紧过一阵。他翻身坐起来,推开窗户。天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雨帘直接灌进屋里,打湿了半边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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