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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章 严嵩辞呈!
消息是从通政司漏出来的。



八百里加急进京,半个时辰之内,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六部衙门里的书办们交头接耳,内阁值房里几个中书互相使眼色,就连午门外头卖烧饼的老汉都听见了——东南大捷,倭寇全歼。



严府的消息来得更快。



还没到午时,严世藩的书房里已经摔了三个茶盏。



青花瓷片碎在地砖上,茶水泼了一地。书房里伺候的两个小厮缩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管家严忠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也不敢出声,闷头继续捡。



“好啊。好。”



严世藩站在书桌后头,两只手撑着桌面,胸口起伏得厉害。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字帖,墨汁从砚台里溅出来,洇了半幅字。



“胡宗宪。”



他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咬。



“老子一封信写得清清楚楚,让他稳着,让他拖着!台州的军需还有三十万两没拨下去,他拿什么打?拿命打?”



没人敢接话。



严世藩从桌后绕出来,一脚踢翻了搁在脚边的脚踏,哐当一声,脚踏滑出去两三尺远,撞在柜脚上。



“他打赢了。”严世藩的胸口还在起伏。“他娘的,他打赢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荒腔走板的笑意,比哭还难听。



严忠把碎瓷片捡完了,端着簸箕退到门口,低着头站着。



严世藩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个来回,脚步又急又重,地砖上的碎茶叶被踩得稀烂。走到第四个来回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站在窗前,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胡宗宪这一仗,不是打给倭寇看的。是打给皇上看的。



这个念头在严世藩脑子里一转,后背就凉了半截。



军需。军粮。改稻为桑的银子。这些年从东南刮出来的油水,有多少经了他的手,有多少过了他爹的账,每一笔、每一两,都挂在浙直总督的辖区里。



仗没打完的时候,这些账就是一滩浑水,谁也分不清。



仗打完了呢?



水清了,底下的石头就全露出来了。



严世藩的脚步钉在窗前,盯着院子里那片槐树,一动没动。



四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秋后算账。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备轿。去老爷那边。”



严忠赶紧跟上去。



严嵩的院子在严府后进,隔着三道月亮门。



严世藩进去的时候,严嵩正坐在书案后头抄《太上感应篇》。一杆湖笔,一方端砚,一叠澄心堂纸。八十岁的人了,手还稳得很,一笔一划,不急不缓。



屋里点着一炉沉水香,烟气细细的,慢吞吞地从炉盖子的缕空里冒出来。



严世藩进门的时候脚步很重。



严嵩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拖过一个“善”字,收锋,搁笔,拿镇纸压住。然后他才抬起头,看了严世藩一眼。



就一眼。



“你都知道了。”严嵩说。



这不是问句。



严世藩走到书案前头,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在父亲面前,总比在外头收敛几分。但这几分收敛维持不了太久。



“爹。胡宗宪反了。”



严嵩拿起镇纸下头的宣纸,吹了吹墨迹,搁到一边晾着。



“他没反。”



“他——”



“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严嵩的手从宣纸上收回来,搭在书案边上。那只手干枯,指节粗大,上头全是老年斑,但搁在那里,四平八稳的,一点颤抖都没有。“是你,没做好你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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