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八年,蒙古俺答部犯边,大同镇报称歼敌三百。兵部核查,战场上只找到四十七具尸首,其中十一具是边民百姓的尸体,被你的人割了首级冒功。”
满院子没有人出声。
那个搂着红衣女人的将领缩回了手。旁边几个军官端着酒碗,碗在手里微微发颤。
郑汝忠的脸青了。
“赵宁!”他猛地拍翻了面前的桌子,酒碗碎了一地,“你一个内阁的文官,跑到我的地盘上来——”
“就地问斩!”
这几个字从赵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戚继光没有听错。
刀出鞘的声音干脆利落。郑汝忠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摸腰间的刀柄,戚继光的刀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
雁翎刀的刀锋贴着皮肤,压出一道白印。
“你——”郑汝忠瞪大了眼。
“大同总兵郑汝忠,吃空饷、杀良冒功、贻误军机——”
“传首九边。”
戚继光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
血溅到桌面上,溅到那些没收走的酒碗里,溅到红衣女人的裙摆上。
郑汝忠的身子直挺挺地栽倒。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院子正中,死不瞑目。
满院子的军官全跪了。酒碗落地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膝盖软得撑不住,直接趴在了地上。
赵宁低头,看着地上那颗头颅。
血还在往外淌,在方砖上洇开,一直流到他脚边。他的靴子尖沾上了一点红,但他没退后。
俞大猷从门外走进来,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什么都没说。
赵宁转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军官。
“从今天起,大同镇的兵籍、粮册、军械簿,全部封存,由我亲自核查。谁管军需,站出来。”
没人动。
“我再说一遍。”赵宁的靴子踩过地上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到跪着的人群中间,“谁管军需?”
后排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哆嗦着站起来,腿抖得几乎站不稳。
“卑……卑职,军需所千户……钱有宝……”
赵宁看着他。
“粮册在哪?”
“在……在总兵府后院的……”
“带路。”
钱有宝转身往后院走,脚下趔趄了两次,差点摔倒。赵宁跟在后面,戚继光和俞大猷一左一右。
后院的库房上了三道锁。钱有宝掏钥匙的手抖得打不开锁,试了四五次才把第一道锁打开。
门推开。
赵宁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库房不大,靠墙码着十几箱账册。他走进去,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嘉靖三十九年秋,大同镇粮草入库单。
数目对不上。
入库登记一万三千石,但旁边的注脚上写着“实收九千石,余四千石途中损耗”。赵宁又翻了几页,同样的套路——每一笔都有“损耗”,少则一成,多则三四成。
他放下这本,又抽出另一本。兵器簿。
在册火铳八百杆。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盘点记录:实存三百一十二杆,其余“朽坏报废”。
三年报废五百杆火铳。
赵宁把账册合上,从库房里走出来。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前院那颗人头还在地上搁着,没人敢去收。
戚继光走过来,压着嗓子。
“阁老,我带人清点了武库。火铳实存三百杆出头,但能用的不到一百。箭矢倒是多,可箭头大半是铁皮包木头的——”
赵宁抬手止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