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高层往外看,能把整个玉琼海峡尽收眼底。他十三岁第一次登上这座塔时,腿肚子都在发抖。现在不会了。现在他站在这里,只觉得这塔还不够高。
因为能看见的东西越多,想要看见的东西就越多。
黑点逐渐变大。
近了,才看得清楚。是冰魄舟没错,但不是战船。
赫连枭见过冰魄战船的图样。当年栖梧从寒笙带回的密报里附了详细描摹:船身狭长,吃水三丈,船首包铁撞角,两舷各装八架冰晶投石机,能把人头大的冰弹打出三百步远。据说冰弹落地即碎,碎后寒气弥漫,能冻僵铠甲里的活人。
但眼前这几条船,船身比战船窄了一半,吃水线压得很低,显然载着重物。船首没有撞角,两舷也没有投石机,光秃秃的,像被拔了牙的鲨鱼。反倒是船头立着一根粗糙的木杆,杆头挑着一面打了补丁的白幡。
白幡在海风里猎猎作响,补丁摞补丁,看上去像是从好几面旧幡上拆拼出来的。
使者的标志。
大陸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使者悬白幡,杀之不祥。这个规矩不是哪国定的,也没有写在任何盟约上,但四国都遵守。因为没人愿意背负“斩使”的恶名——元极王朝最后十年里,前后有七批使者在边境被杀,殺使者的势力无一例外,最后都覆灭了。有人说是诅咒,有人说是人心。总之从那以后,白幡就成了护身符。
赫连枭眯起眼,手指在玄铁令上轻轻摩挲。玄铁令是天衍大将的印信,巴掌大的玄铁牌,正面铸虎纹,背面铸“代天巡狩”四字,持之可调遣所属兵马。他在手里攥了三年,铁牌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三息之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但也不是冷笑,倒像是看见了什么荒唐事,觉得有点好笑。
“秦厉那铁公鸡,居然舍得派使者来。”
寒笙皇帝秦厉,年号“俭谨”。俭谨二字在他身上不是虚词。即位七年,裁撤后宫——他本来就不好女色,干脆把先帝的嫔妃全送出宫嫁人了;削减俸禄——从他自己开始,每餐减为三菜一汤,百官按品级递减,一品大员也不过五菜;关闭榷场,严控边贸,连寒笙特产雪山参都不许私卖,一律由朝廷统购统销。
有人说他穷疯了才这么抠。寒笙苦寒,粮产匮乏,每年冬天都要饿死人,不抠不行。但也有人猜,他把省下来的每一粒米每一块铁都拿去养兵了——寒笙的军费在秦厉即位后翻了将近一倍,而朝廷其他开支缩减了三成。
赫连枭倾向于后一种猜测。
冰魄舟在弩阵射程边缘停下了。那个位置选得很准,刚好在铁矢的最大射程外多出半里,弩机的绞盘就算上到最满,也够不着。来人要么对天策府的城防做过功课,要么就是常年跑海的老手。
一条小艇从冰魄舟的船舷放下来。小艇窄得像片柳叶,只容得下三四个人,艇身蒙着一层白色兽皮,不知是什么动物。艇上只站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划着桨,慢吞吞地朝码头靠过来。
船头那人头戴皮帽,身形瘦削,浆划得很稳当,每一下都落在同样的节拍上。船尾那人裹着厚重的毛氅,缩成一团,看不清面目,像是冻得不轻。四月的玉琼海峡乍暖还寒,海风里带着凉意,但对寒笙来的人来说,这应该算暖和才对。
码头上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火把油松木的,烧起来黑烟滚滚,火光映得刀枪雪亮。守港的士兵有一百二十人,分作三队,一队把住栈桥入口,一队守住岸滩,一队机动策应。这些部署不用赫连枭吩咐,钟迟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
赫连枭不紧不慢地走下瞭望塔,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带亲兵,只在腰间悬了一柄刀,刀鞘是鲨鱼皮的,磨得发亮。走到栈桥尽头时,小艇也刚好靠岸。
船头那人摘下皮帽,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
是个女人。
大约四十来岁,颧骨很高,像高原上被风吹出来的岩石棱角,眼窝深陷,眼珠是浅褐色的,像冻实的琥珀。头发编成数十根细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缀着磨得发亮的骨珠,不是染的,是年深日久被头油和风雪浸出来的本色。寒笙部落的装束——不是官服,不是军袍,是部落的礼装。
赫连枭心里微微一沉。
在寒笙,部落和朝廷是两回事。秦厉是朝廷的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