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枭推开驿站后窗,翻身上了屋脊。他没有叫醒其他人——不是要独行,是要先看看这座城的夜象。屋脊上的瓦片被夜露打湿,踩上去无声无息。他在栖梧时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座陌生的城,先上房,再看街。
定陶的夜很安静。不是寻常边城的安静——寻常边城夜里会有巡街的更夫,会有酒馆后巷的醉汉,会有守城士兵换岗时的口令声。但定陶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沉甸甸的,像是整座城都在屏着呼吸等什么东西过去。
远处的城墙上,火把还在燃烧,但守军的数量比黄昏时少了一半。这不正常。一座边境军镇,夜间的城防只增不减,除非——守将把兵力抽调去了别处。
赫连枭蹲在屋脊上,望向东方。博阳的方向。天空是黑的,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但在地平线的尽头,有一线极淡极淡的光,不是橘红的火光,不是银白的月光,而是一种冷幽幽的蓝。像有人在地平线下面点了一盏巨大的冰灯。
他看了三息,翻身下屋。
“走。现在就走。”
韩磐已经醒了,巴图也是。老兵和新加入的部落战士都没有多问,沉默地收拾行囊,牵马出城。出城比进城容易得多——定陶城的东门守军只有两个人,打着哈欠,连腰牌都没仔细看就放他们过去了。赫连枭策马出城门洞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守门的士兵靠在长矛上,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困极了的模样。
但那种困不是寻常的困。那人眼睛底有一层淡淡的蓝翳,很薄,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赫连枭没有停马。
从定陶到博阳,官道早已废弃。元极王朝修的石板路被野草顶得七拱八翘,有些路段干脆被塌方的山泥埋了个严实。七人只能牵马绕行,在荒野里寻路。韩磐在前面开道,手里的砍刀劈开荆棘和灌木,巴图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
天色渐明时,他们到了一处高坡。坡顶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干焦黑,却还活着,从焦痕里抽出了几枝新绿。
赫连枭勒住马,取出单筒镜,朝东方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博阳。
博阳不是一座城。至少现在不是了。它是一片废墟,比照潼废城更荒、更破、更沉寂。残垣断壁从荒草里冒出尖角,像是溺水者伸出水面的手指。没有完整的屋顶,没有矗立的墙壁,没有炊烟,没有犬吠。只有一种遮天蔽日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在废墟的正中央,有一道光。
那是一道笔直冲天的蓝色光柱,极细,极亮,从废墟深处冲天而来,如牛光射龙斗之虚。光柱周围的地面像是被什么力量犁过,呈放射状向外翻开,泥土和碎石堆积成了一圈矮矮的环壁。光柱本身没有声音,但它周围的空气在震颤——赫连枭从单筒镜里能看到光柱边缘的空气折射出了波纹,像烈火上方的热浪。
“就是那里。”巴图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和祭司给我看的预兆画面一模一样。”
赫连枭放下单筒镜。他摊开羊皮地图,指尖划过潦草的线条,落在那片圈出来的洼地上。博阳泽。皇极陵。蓝色光柱。他收好地图,策马走下高坡。
“所有人听好。”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从这一刻起,刀不归鞘,人不离队。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巴图,你走我左边。韩磐,你殿后。”
六人齐声应是。七匹马排成一列纵队,缓缓驶入博阳废墟。
废墟里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路。
不是野兽踩的兽道,是人踩的。路面上积年的碎石被踩碎了,野草被踩断了,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拖曳重物的痕迹。路从废墟边缘一直延伸到蓝色光柱的方向,两侧的断壁残垣上偶尔能看到新刻的记号——不是文字,是符号,弯弯扭扭的,和巴图骨牌上的符号如出一辙。
赫连枭下马,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杂乱,至少有三四种不同的鞋印。有南萧军靴的方头印,有寒笙皮靴的圆头印,还有一种赤足的脚印——不是**的,是孩子的,十几个,全是光脚,走向光柱的方向,没有走回来的。
他的目光在那些赤足脚印上停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韩磐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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