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特大 直达底部
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一章 奶,汤咸了




奶奶没说话。她转过身去,从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盛了一碗疙瘩汤。



疙瘩汤端上来。粗瓷碗,碗沿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灰褐色的陶。疙瘩是用手揪的,大小不均匀——大的像拇指头,小的像黄豆粒。展旭接过碗,热气扑了一脸。



他先喝了一口汤。



咸得舌根发紧。



不是一般的咸。是那种盐放重了之后又搅了两下才想起来的咸。舌头两侧立刻泛起酸水,嗓子眼像被人掐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勺子。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疙瘩沉在碗底,最大的那颗浮在最上面,表面粗粗糙糙的,像个没揉匀的面团子。



奶奶每次都把那颗最大的留给他。



不用说的。就是一种习惯——她盛汤的时候,勺子会特意绕过那颗大疙瘩,先盛别的小的,最后才把大的舀到碗里。有时候那颗大疙瘩会粘在锅底,她就用勺子铲两下,铲起来之后放在最上面。展旭发现这件事是在四岁。那天他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低头一看,最大的疙瘩在自己碗里。再看看奶奶碗里——全是小的,稀稀拉拉漂着几颗,像河面上漂的碎冰。



从那以后他每次喝疙瘩汤都会先低头看一眼。不是为了确认那颗大的在不在。是为了记住。记住奶奶给他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永远是最好的。



他挑起了那颗最大的疙瘩,放进嘴里。面疙瘩咬开,里面还是白的,没沾到多少汤,嚼起来有一股面粉本身的面香味。咸是咸的,但疙瘩本身不咸。他把疙瘩嚼得很慢,腮帮子鼓着一小团,像在数这口饭要嚼多少次才能咽下去。



“奶,汤咸了。”



“咸了就多喝水。”



奶奶把手贴在他后脑勺上。



那只手粗粝,掌心全是硬茧,手指关节凸起像树瘤。但从后脑勺传来的温度,是软的。带着灶台的热气,从后脑勺一路暖到脚后跟。展旭低头又喝了一大口。咸就咸吧。多喝几口就尝不出来了。



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



不是在摸。是在确认。



确认他还好好的。确认他没少一块。确认他放学回来的这个孩子,还是早上背着书包出去的那一个。



展旭感觉到了。那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用了点力,像是要把他的脑袋按低一点——别抬头,别让我看见你脸上的东西。他没抬头。他把脸埋在碗里,大口喝汤。汤咸得舌根发麻,但他喝得很快。



咸,证明奶奶又手抖了。得多喝几口,让她高兴。汤咸了可以喝水,奶奶要是知道他被人打了,那个心疼比咸汤难受一百倍。



他又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喝到碗底,那些小疙瘩一颗一颗从嗓子里滑下去。他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把碗举起来给奶奶看——碗底朝天,一滴没剩。



奶奶看了一眼碗,接过碗,转过身去。转身的时候,展旭听见她膝盖咔嚓响了一声。那是老毛病了,天一冷膝盖就疼,蹲下去就得扶着东西才能站起来。



奶奶把碗放在灶台上,又给他盛了一碗。这次她放勺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暖壶往锅里加了点热水。然后才把碗递过来。



展旭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那么咸了。



他没说谢谢。六岁的展旭还不知道什么叫谢谢。他只是端起碗又大口喝起来。



那一年他刚刚开始记事。



记忆不是完整的。是碎的。像冰面裂开之后漂在水上的碎片,零零散散,东一块西一块。母亲离开是在两个月大的时候——他记不住,但身体记得一种感觉:半夜醒来,床边的黑暗比平时更浓。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根光线,另一头有个肩膀的轮廓。



那是父亲。沉默寡言的父亲,一辈子没学会怎么把在乎说出口。



奶奶后来成了他的全部。爷爷走得早,父亲在矿上干活,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回家。家里就剩奶奶和他。放学回来,奶奶在灶台边。睡觉前,奶奶在灯下补袜子。发高烧的时候,奶奶三天三夜不合眼,守着他,把姜捣碎熬汤,一勺一勺往下喂。他烧迷糊了,抓着奶奶的手喊“妈”。奶奶愣了,没应声,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翻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2/4)
  • 加入收藏
  •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