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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学会了不生病。身体刚开始不对劲就灌热水,把被子裹到脖子以上,硬生生把发烧的苗头摁回去。不是不爱惜自己。是怕奶奶再守着他三天不合眼。
慢慢地,他变成了一个不会喊疼的孩子。
受伤了不哭,被欺负了不告状,饿了自己找东西吃。他学会的第一项技能不是写字,是撒谎——骗奶奶棉袄上的口子是自己在煤堆上玩刮的,骗奶奶手里的硬币是在学校门口捡的,骗奶奶脸上的血道子是跟同学闹着玩蹭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不眨,语气轻松。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奶奶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不信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只是把手贴在他后脑勺上,停一会儿。
那些年,他记住了一件事:不说疼,就是不让奶奶疼。
但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把这件事做到极致。对自己的爱人,对自己的兄弟,对自己——不喊疼,不说苦,把所有难处都往肚子里咽。然后在某一个清晨,收拾好东西,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一个人安安静静上路。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坐在炕沿上,端着一碗太咸的疙瘩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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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是第二天知道这事的。
大刘跟展旭同岁,两家隔了三条胡同。大刘他爸在菜市场卖猪肉,他妈在市场那头卖豆腐,两个人吵了一辈子,把大刘吵成了一个嗓门大、手比脑子快的主儿。
展旭在煤堆被推倒的事,是大刘从胡同里一个小孩那儿听来的。那小孩说话磕磕巴巴,大刘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昨天放学,煤堆那儿,几个大孩子把展旭推倒了。
大刘当时正在家门口啃馒头。他把馒头往兜里一揣,抬腿就往煤堆那边跑。
那几个大孩子果然还在那儿。煤堆旁边的空地上,三个人蹲在地上打弹珠,还有一个靠墙站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棍。
大刘站住了。
他手里攥着半块砖头。
那年大刘也才六岁,个头不高,圆脸,皮肤黑,一看就是菜市场长大的孩子。他没拍下去。不是不敢——是他妈说打架不能先动手。
他把砖头往墙上狠狠一砸。
碎渣子溅到那几个孩子脚面上。三个人同时弹起来,靠墙那个草棍从嘴里掉下来。四个人看着这个攥着砖头的黑脸小孩,愣了片刻。
大刘踹了一脚煤堆。煤渣子哗啦啦往下淌,黑色的碎末溅到他的球鞋上。
“以后谁再动他——”
他指了指身后。身后没有展旭,展旭根本不知道他来了。但大刘还是指着身后,好像展旭就站在那儿。
“——我弄谁。”
他的声音很大。胡同里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路过的收破烂老头停下三轮车,往这边瞅了一眼。
那几个大孩子没说话。他们比大刘高半个头,但六岁对八岁,气势这种东西,跟身高没关系。
大刘把砖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砖灰。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块已经凉透的馒头,啃了一口。
走了。
后来展旭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事,去找大刘。
大刘正蹲在家门口啃馒头。中午的馒头,凉的,硬得像他刚才砸的那块砖。展旭站了半天,手插在棉袄兜里,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你手没事吧。”
大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砸砖头太用力,虎口有点红。他攥了攥拳,说不疼。
然后把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没事。吃不吃。”
展旭接过去咬了一口。凉的,硬,嚼起来嘎嘣嘎嘣响,像在嚼冻透的窝头。但嚼着嚼着,嚼出了一点甜味。馒头放久了,淀粉分解,会有一点甜。
两个人蹲在门口啃馒头。谁都没再提煤堆的事。
那天风很大。胡同里的煤灰被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