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可以被归入“合理损耗”的部分,并根据屯田实际产量和军户实际人数,重新计算了一个“修正后的支放标准”。
这个新标准比原来的支放数额低了大约两成,但完全符合《大明会典》规定的损耗上限。
换句话说,如果按照这个新标准来核销账目,既不需要伪造附件,也不需要承认贪污,只需要承认一个事实——过去几年的损耗率被“高估”了,现在要“纠正”过来。
周应龙拿起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行。
那种目光沈知行第一次见到——不是警惕,不是试探,而是一种……重新估量。
就像一个人以为自己捡到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才发现可能是块玉。但玉的真假,还需要再磨一磨。
“你这个法子,”周应龙把纸放下,语气依然懒洋洋的,但尾音微微上扬,“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你知不知道,按照你这个法子重新核销,每年要给台州卫省下将近三千石粮食?”周应龙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这三千石粮食省下来,朝廷不会少收一粒,但有些人的口袋就要瘪下去。你说,那些人会高兴吗?”
沈知行已经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周爷,我的法子不是让他们的口袋瘪下去,”他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磨好的,“是让他们的口袋从‘账本上’转到‘账本下’。三千石粮食不经过账目,直接留在台州卫的库里,用来补贴那些逃亡军户留下的空缺,招募新兵,修补战船。这样一来,上面查账查不出问题,下面的人也有活路,而您——”
他看着周应龙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您手里的粮科,就成了台州卫最离不开的人。”
安静。
周应龙没有说话,韩茂才也没有。
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几页纸上,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沈知行的手心全是汗,但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过了大概有十个呼吸那么久,周应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神里那层审视的薄雾散开了许多。
“你比你爹聪明,”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你爹只知道揭盖子,你知道做盖子。”
他拿起那几页纸,仔细折好,收进袖子里。
“这件事我来跟刘典吏说。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沈知行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
他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刚才那几句话,是他在台州府衙说出的第一句“真话”。
不是关于账目的真话,而是关于他的真实意图。
他要的不仅仅是活下去。他要的是改变这个系统的运行方式——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哪怕只是在台州卫这一个节点上。
而周应龙听懂了他的意思,没有拒绝。
这才是最危险,也最让人心跳加速的事。
傍晚散值的时候,沈知行最后一个离开黄册房。
他锁好自己的抽屉,关上窗户,把椅子推到桌下,然后站在那里,环顾了一下这间他待了几天的屋子。
满墙的卷宗,满桌的册子,满屋子的墨香和霉味。
他看到的不再是枯燥的数字,而是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既腐朽又精密的人间机器。他看到了它的裂缝,也看到了它的重量。
他要做的不是砸碎这台机器,而是在它运转的同时,往它的齿轮里塞进一颗颗新的螺丝——改变它的方向,减缓它的速度,让它不要碾死太多人。
这很难。
难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做到。
但他必须试。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试,那些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的人,永远不会被任何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