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卫的编制——按照编制,台州卫应该有五千六百名官兵,每年支粮约六万七千二百石,支饷约三万三千六百两。
但实际的数字,他需要从军户花名册和屯田清册中核实。
他站起来,走到刘典吏的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刘典吏坐在桌前,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含混地说:“吃了吗?”
“吃过了。”沈知行说,然后直接道,“周爷让我帮他核台州卫的粮饷,缺了附件,需要借军户花名册和屯田清册看一看。”
刘典吏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地开口:
“周应龙让你做的?”
“是。”
刘典吏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沈知行的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知道台州卫的军户花名册,上一次有人完整地查一遍,是什么时候?”他问。
沈知行摇头。
“嘉靖二十六年。”刘典吏竖起三根手指,“五年了。这五年里,台州卫的军户逃了多少,死了多少,补了多少,没人说得清楚。那本册子上的名字,有一半可能已经不在台州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行印象深刻的话:
“你要看,可以。但我提醒你——有些账,看得越清楚,越麻烦。”
沈知行道了谢,拿着刘典吏给的钥匙,去角落里那只上了锁的木柜中取出了军户花名册和屯田清册。
三本册子,都落满了灰。
他翻开第一本,看到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眼睛有些发花,但还是沉下心,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这一看,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把自己关在黄册房的角落,除了吃饭和如厕,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桌子。他把军户花名册上的五千六百个名字的现存状态,一个一个地标注出来——按“在营”“逃亡”“老疾”“新增”分类,然后用屯田清册中的田地亩数、亩产量计算出台州卫理论上应有多少屯粮收入,再与粮饷册中的实支数据对比。
差距大得惊人。
据统计,台州卫实质上的在营官兵只有不到三千人,不足编制的一半。但粮饷的支放数额,却始终维持在五千六百人的标准。
每年多拨付的两千六百人的粮饷——约三万石粮食、一万五千两白银——在账目上被分散到了“损耗”“折耗”“运费”“仓储费”等各种名目之下,从账面数字上看,天衣无缝。
沈知行坐在桌前,盯着自己画出的那张对照表,很久没有动。
他不是没有见过腐败——读历史的时候见得够多了。但当这些数字不是枯燥的史料,而是一笔一笔地对应着他每天吃的饼、穿的衣、住的房所依赖的这个系统的真实运转时,他还是感到了一种沉重的窒息感。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这是一个从上到下、从军到民、从朝廷到地方的完整的利益链条。每一个人都在这个链条上,每一个人都从这个链条上分到了一小块,于是每一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而那些被克扣了粮饷的军户,那些逃亡后被追缉的兵丁,那些活活饿死在路上的家属——他们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
沈知行把那张表折好,连同三天的笔记一起,锁进了自己的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应龙桌前。
周应龙正在跟韩茂才说笑,看到他过来,抬了抬下巴:“弄完了?”
“还没有,”沈知行说,“但我找到了一个不补附件也能把账做平的法子。”
周应龙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哦?”
沈知行把手上的几张纸放在周应龙的桌上。不是他整理的那张完整对照表,而是一份精简的方案——只列出了粮饷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