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他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成一团黑色。
他没有擦那滴墨,而是继续写,把那个墨团写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五瓣,花蕊,枝干,像模像样。
旁边的赵全看到他在画画,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沈相公还会画梅花?”
“随便画的。”沈知行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其实他不会画梅花。那朵梅花,是他照着记忆里某本画册上的样子描的,歪歪扭扭,花蕊太大,花瓣太小,怎么看都不像。但赵全没有看出来——或者看出来了,但没有说。
当天晚上,沈知行回到耳房,点着灯,把那朵墨梅从袖子里取出来,钉在墙上。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二批粮的方案。
第二批粮,八百石,从临海县义仓调拨,走水路,预计十月二十五日发运。
他需要协调的人更多了:
临海县知县——姓王,叫王志安,嘉靖二十八年的进士,江西人,到任刚满一年。沈知行没见过他,但查过他的履历。这个人清高,不太好打交道,但有一个弱点:他很在意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
义仓的守仓吏——姓吕,叫吕本,本地人,干了二十多年,是那种“油盐不进”的老吏。他不站队,不贪不占,但也绝不帮任何人办事。
民船的船主——姓陈,叫陈老大,实际上是兄弟三个,陈老大、陈老二、陈老三,都是临海县本地人,靠跑船运货为生。他们跟张三省没有关系,但也没有理由帮沈知行。
这三个人的态度,决定了第二批粮的成败。
沈知行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他们的“痛点”:
王志安——清高,爱名声。可以让他觉得“帮台州卫运粮”是一件可以写入地方志的好事。
吕本——油盐不进,但尽职尽责。可以从“粮储安全”的角度说服他——走水路比走大路更安全,不容易被劫。
陈老大——跑船为生,要的是银子。可以从俞三那里支点银子当运费。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像一幅水墨画。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十月十六日。
距离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
他做了这么多事,见了这么多人,走了这么多路,写了这么多字——但算算日子,才二十七天。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那些在图书馆里熬夜看古籍的日子,那些在论文里分析明代财政制度的日子,那些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只能在故纸堆里跟死人打交道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他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继续写。
十月十八日,沈知行去了临海县衙。
县衙在城西,比府衙小了一半,但修得更精致。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门楣上的匾额是崭新的,“临海县”三个字描了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知行在门口报了姓名和来意,等了大约一刻钟,被一个穿着绿袍的县吏领了进去。
王志安在后堂见他。
临海县的知县王志安,三十五六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论语》。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下手的椅子上坐下。
“你就是沈存义的儿子?”王志安问,语气不冷不热。
“是。”
“你父亲的事,本县知道。可惜了。”他说“可惜了”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有多少感情色彩。
沈知行没有接话。
“你来找本县,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