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把来意说了——从临海县义仓调拨八百石粮食给台州卫,走水路,需要知县大人批准。
王志安听完,放下手中的《论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知道临海县义仓的粮食,是备荒用的吗?”他问。
“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明年春天发生饥荒,义仓的粮不够,本县要担什么责?”
沈知行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大人,临海县义仓现有存粮约一万二千石。台州府的常平储备五万九千七百石。七县义仓合计存粮约三万石。就算明年春天发生饥荒,整个台州府的存粮也足够赈济三个月。而台州卫的兵如果现在吃不饱,明年春天——不等饥荒来,倭寇就先来了。”
王志安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这是在威胁本县?”
“晚生不敢。晚生只是在陈述事实。大人是进士出身,读圣贤书,做父母官,应该比晚生更清楚——保境安民,先要有兵能战。兵不能战,境不能保,民不能安,义仓里的粮再多,也是给别人准备的。”
王志安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你走吧,”他最后说,“本县要考虑考虑。”
沈知行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县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描金的匾额。
“临海县”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镜子,照着他的脸。
他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天傍晚,王志安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府衙,信上只有一句话:“临海县义仓的粮,可以调。但走水路的事,本县不知情。”
又是不知情。
沈知行看着那封信,苦笑了一下。
方启明说“不知情”,王志安也说“不知情”。每个人都不想负责任,每个人都想把风险转嫁到别人身上。
但没关系。他不需要他们“知情”,只需要他们“同意”。
十月二十日,沈知行去了临海县义仓。
义仓在城东的一处山坡上,三进院落,十几间仓房,比府库小得多,但收拾得更整齐。墙是新粉刷的,白得刺眼,门上的漆也是新的,红得像血。
守仓吏吕本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头冻得发紫。
“你是府衙来的?”吕本问,声音沙哑。
“是。”沈知行把调粮的文书递过去。
吕本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行。
“你知道义仓的粮,不能随便动吗?”
“知道。”
“知道你还来?”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从未对别人说过的话。
“吕爷,台州卫的兵已经快要饿死了。他们不是不想守城,是没有力气守。没有力气守城,倭寇来了,死的是临海县的百姓。您守了二十年的义仓,守的到底是什么?”
吕本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仓房门口,打开了门锁。
“八百石,”他说,背对着沈知行,“从西边第三间仓房出。那间仓房的粮是今年新收的,品质最好。”
沈知行看着那个驼背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吕本没有回头。
十月二十二日,沈知行去了城南的码头找陈老大。
临海县城南面有一条小河,叫灵江,汇入东海。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宽一些的水渠,水很浅,只能走吃水浅的民船。
陈老大的船就停在码头上。三条船,都不大,每条能装三百石左右的货物。船身很旧,甲板上的木头已经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