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了,但船帆是新补的,白色的帆布在风中鼓得像一面旗帜。
陈老大四十来岁,黑瘦,光头,左耳朵缺了一块——据说是年轻时跟人打架被咬掉的。他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但眼睛很精,一看就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
沈知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船头吃午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鱼,一壶黄酒。
“你是府衙的?”陈老大打量着沈知行,目光在他那身旧布直裰上停了一下,“不像啊。府衙的人,穿得比你好。”
“我是书吏,不是官。”沈知行在他对面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几块碎银子,放在船板上。“八百石粮,从临海县义仓运到台州卫,走水路。这是运费。”
陈老大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没有伸手去拿。他咬了一口咸鱼,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端起黄酒喝了一口。
“运粮给台州卫?”他问。
“是。”
“你知不知道,从灵江走,要经过一段河道,两岸都是张三省的田?”
沈知行的心跳了一下。“知道。”
“知道你还敢走?”
“不敢走大路。大路上全是张三省的人。”
陈老大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把酒碗放下,伸手拿起那几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怀里。“粮可以运,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能保证粮食一定到得了。如果路上出了事,你不能怪我。”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
“如果路上出了事,责任由我承担。”
陈老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十月二十五日,第二批粮发运。
这一批粮八百石,从临海县义仓装船,沿灵江水路运往台州卫。沈知行站在码头上,看着陈老大兄弟三个把一袋袋粮食搬上船。
今天的天气不好。阴天,风大,灵江的水面上起了细碎的波浪,船身晃得厉害。陈老大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篙,指挥着弟弟们装货。
沈知行注意到,码头上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不是船工,也不是搬运夫役——是三个穿着短褐的汉子,站在码头对面的茶棚里,一边喝茶一边往这边看。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杜恒。
杜恒也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在风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沈知行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粮食装船。
粮食全部装完,陈老大解开缆绳,船缓缓地离开了码头。
沈知行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条船顺着灵江的水流,慢慢地往东边漂去。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白色的帆布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显眼。
杜恒还在茶棚里坐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三条船。
沈知行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那三条船消失在远处的河道拐弯处,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码头的时候,经过茶棚,杜恒正在喝茶。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步。
沈知行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沈知行。
但沈知行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远远地拴在自己身上,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挣脱。
十月二十六日,第二批粮安全到达台州卫所的消息传了回来。
陈老大亲自送的口信:“粮已到,一粒不少。”
沈知行在黄册房的角落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第三批粮的文书。他的手没有停,继续在纸上写字。
但他知道,杜恒一定也知道了。
张三省一定也知道了。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藏在暗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