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沈知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过去半个月,他每天只睡不到四个时辰,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了调粮这件
事上。他的身体底子本就差,连日奔波加上睡眠不足,终于在昨天第二批粮运抵之后,显露出了疲惫的
迹象。
他坐在床沿上,把右手摊在膝盖上,看着那几根细瘦的手指抖了抖,又抖了抖。然后他把手握成拳头,
用力攥紧,再松开。反复几次之后,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他站起来,用冷水洗了脸,穿上那件青布直裰,把台州卫的铜牌和袖中的文书检查了一遍,推门出去。
今天要去见一个人——韩茂才。
这不是沈知行的主意,是陆文衡的安排。昨天傍晚老庞来送信的时候,在茶碗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
只有一行字:“明日辰时,签押房,韩。”
沈知行不知道陆文衡为什么要让他见韩茂才,但他知道,陆文衡不是一个会做无谓之事的人。既然让他
见,就一定有见的理由。
辰时,签押房。
陆文衡的签押房今天关着门。沈知行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陆文衡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两个人。陆文衡坐在条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韩茂才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面前也放
着一杯茶,但没有喝。
看到沈知行进来,韩茂才的目光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那张瘦长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颧骨高
耸,眼窝深陷,像是三天没睡过觉。
“坐。”陆文衡指了指韩茂才旁边的椅子。
沈知行坐下。三个人,三角的位置,谁都不用侧身就能看到另外两个人的脸。
陆文衡放下茶杯,看了韩茂才一眼。“韩爷,你说吧。”
韩茂才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跟刘典吏敲桌面的节奏很像,不快不慢
,像心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张三省要在十一月十五日之前,从临海县义仓调走两千石粮食。”
沈知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两千石。
张三省要调粮。不是买,是“调”——这个词在官场文书中的意思是用朝廷的名义征用。但张三省不是
官,他没有资格“调”任何粮食。他一定是通过某个官员的手,以某种合法的名义在做这件事。
“什么名义?”沈知行问。
“修海塘。”韩茂才说,“临海县沿海的一段海塘,去年台风之后垮了,一直没修。张三省买通了省里的
人,以‘修海塘备倭’的名义,从府库和义仓调粮,折银充作修塘经费。粮食到了他手里,是卖还是囤
,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沈知行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修海塘。这个名义选得很聪明——海防事务,牵涉到备倭,朝廷不会卡得太严。而且“修海塘”这件事
本身确实需要粮食——民工吃饭、运输损耗、各级经手的“手续费”——都可以用粮食来支付。
但实际上,这两千石粮食中,能真正用到修海塘上的,可能不到两成。剩下的八成,都会进入张三省的
口袋。
“什么时候调?”沈知行问。
“十一月十五日。还有十八天。”
十八天。
沈知行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的第三批粮(七百石,从黄岩县常平仓调拨)计划在十一月五日发运,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