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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霜天·潜鳞
的有人来查,方启明会为了一个黄册房的小书吏得罪省里的大员吗?不会。他会把沈知行推出去,说“这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下官毫不知情”。



这就是刘典吏说的“从上面压”。



“除了上面,他还会从旁边挤,”刘典吏继续说,“你的粮食是从粮科、仓科、税科走的。这三个科的人,周应龙、顾明远、韩茂才,都经手了你的调粮文书。张三省如果买通其中一个人,让他站出来说‘沈知行的调粮程序有问题,我没有签过字’——你怎么办?”



沈知行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茂才是张三省的人,但他欠沈存义的“一条命”,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反水?不一定。一个做了十五年小吏的人,不会因为“欠一条命”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去。如果张三省给他足够的压力,他可能会选择自保。



周应龙呢?他的立场一直不明确。他帮了沈知行,但不代表他会一直帮。如果张三省找到他,给他足够的利益——或者足够的威胁——他会怎么选?



顾明远呢?他是最不可预测的一个。他不站队,不主动害人,但也不主动帮人。如果张三省的压力来了,他会缩回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从旁边挤”。



“最后是从下面挖,”刘典吏把烟袋放下,双手交叉在胸前,“张三省在台州经营了二十年,临海县城里到处都是他的人。你的耳房在哪里,他知不知道?你每天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屋,他知不知道?你吃几碗饭,穿什么衣服,跟谁说过话——他全都知道。”



沈知行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典吏说的是对的。他在调粮的一个月里,之所以能顺利走完每一步,不是因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而是因为张三省没有认真对付他。三千石粮食对张三省来说,可能只是一笔小钱——他在临海县的田产、商铺、海上贸易,每年的收入远远超过这个数。



但“小钱”被一个沈存义的儿子动掉了,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是面子的问题,是威信的问题,是“谁在台州说了算”的问题。



“刘爷,”沈知行站起来,“我该怎么做?”



刘典吏看了他一眼。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他出手。他不出手,你永远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招数。知道了,才能接招。”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向刘典吏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里间。



当天下午,沈知行在黄册房门口遇到了杜恒。



两人差点撞个满怀。杜恒穿着一件新的灰色绸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上去心情不错。



“沈相公,”杜恒主动开口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随意,“听说你最近很忙啊?”



沈知行拱了拱手。“杜爷说笑了。晚生就是个小书吏,忙也是忙些杂事。”



“杂事?”杜恒挑了挑眉,“三千石粮食,可不是杂事啊。”



沈知行的心猛地一缩。他知道了。杜恒全都知道了——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三千石粮食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批的发运时间,每一条运输路线。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杜爷消息真灵通,”他说,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晚生只是奉陆师爷之命跑腿,具体的事您得问陆师爷。”



杜恒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意味,像一个猎人看着已经跑不掉的猎物。



“陆师爷那边我自然会去问,”他说,“你忙你的。”



他侧身让开,沈知行从他身边走过。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沈知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还闻到了一种新的气味——樟脑味,可能是新衣服的味道。



走出几步之后,沈知行感觉到杜恒的目光还钉在他背上,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灼得他后背发烫。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十一月十九日,陆文衡在签押房召见了沈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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